屋里老人很明显听到了杜清枫的话,哈哈大笑起来:“都是托你清枫小子的福啊。”
“你说你,学堂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我这边,又是安装地热又是送吃的,这身子能不硬朗吗?耳力能不愈发好使吗?”
杜清枫跨过门槛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老人竟然自己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捏着蘸满墨汁的毛笔,正低头端详着桌上摊开的一幅字。
他愣了愣,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先生,您能站起来了?”
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之前,老人双腿无力,出入全靠轮椅,连去院子里晒太阳都得东一抱上抱下,眼前这一幕,他盼了不知多久。
“哈哈哈……”老人听了杜清枫的话,顺势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捋着花白胡子笑得畅快,胡子尖都跟着一抖一抖的,“早就能起来了。”
老人心情极好,看着杜清枫,眼神也越发柔和起来。
当年在殿试上,第一次见到这小子,年纪不大,文章却是老辣得很,策论里句句都是实在话,没有半点讨巧的浮夸之词。
他一眼就相中了,破格收为天子门生,后来又把兴办学堂的事托付给他。
如今看来,他没看走眼,这小子不光学问扎实,品性也靠得住,比朝堂上那帮只会之乎者也的老油条强了不知多少倍。
想到这里,老人心里愈发舒畅了:“搁以前,天天待在床上看这双腿,恨不得拿锤子敲两下,明明有腿却就是没办法走路,你就说吧,要来何用?”
“现在好了,不光能站起来,还能自己走两步,到院子里赏赏月亮了。”
东一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插了一嘴:“清枫少爷,老爷说得没错,不光能站起来,慢慢走路也是不碍事的。”
“昨儿个,老爷还嫌院里那棵腊梅枝条太乱,非要自己拿剪刀修剪,我拦都拦不住。”
他可是亲眼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从卧床不起到坐上轮椅,从轮椅到拄拐杖,从拐杖到如今自己迈步,每一步变化他都在心里边记着呐。
这么多年,东一跟着老爷一路北上,一路求医问药。
从京都到北元镇,沿途的名医看了个遍,药方攒了厚厚一摞,药渣倒了好几车。
他也一度觉得,老爷这双腿也就这样了,余生是离不了床榻的。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种花,想着老爷坐起身时还能从窗户望见花开,也算个念想。
后来,杜清枫送来那辆神奇的轮椅,他心里的想法也随之有了改变,老爷余生大概是要与轮椅为伍了。
他把门槛卸了,走廊加宽,院子里的石板路修得平平整整,就为了让轮椅顺顺当当通行。
谁能想到,老爷竟然还能有重新站起来走路的一天。
只能说,没有最神奇,只有更神奇。
“当真?”杜清枫惊喜反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垂在身侧的双手也跟着微微发颤。
老人和东一都笑着点头。
尤其是东一,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乐得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哪儿还有平日那副沉稳老练的高手模样。
杜清枫看着老人那双稳稳踩在青砖地上的脚,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您走上两步,看看?
可这话他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敢吐出来。
有贼心没那贼胆,毕竟眼前这位不光是他的授业恩师,还是曾经的东陵之主。
他杜清枫在北晖学堂再威风,到了这间屋子里,照样是那个被先生罚抄书的小学生。
“先生,那可就太好了。”杜清枫把到嘴边的话,改成了规规矩矩的一句,顺便搓了搓手,掩饰自己心中的那点怂。
“嗯,老夫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惊喜。”
老人缓缓在藤椅上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重新站起来的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当初之所以扔下江山远赴北地,倒不全是因为慈慧那妖僧满嘴跑火车的“救世主”说辞。
什么救世主、天降福星,在他看来,不过是妖僧故弄玄虚的骗人把戏罢了。
他之所以选择离开,主要还是双腿无故残疾,有点心灰意冷。
想想他堂堂东陵之主,坐拥万里江山,太医院招牌锃亮,名医排成行,结果呐?
要么摇头叹气,要么跪地高呼“臣学艺不精,罪该万死”,愣是没一个能治得了他的腿。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得亲眼看看,亲手打烂慈慧那张让人看了就来气的驴脸。
当年在大殿上,他指着慈慧的鼻子骂妖言惑众,命人把他撵出京都。
慈慧倒好,合掌念了句佛号,转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毫不留恋。
杜清枫当时也在场,站在群臣后面远远瞧着,慈慧大师被侍卫轰出殿门,袈裟拖在地上,脸上居然还挂着那抹浅笑,怎么看怎么让人窝火。
就连他都是这般感觉,更何况是盛怒之中的人了。
可最让人憋屈的是,十好几年过去了,他愣是连那妖僧的面都没再见着。
每次去往明清寺,不是闭关就是云游。
夏天去说春末刚走,秋天去说还没回来,冬天去又说去了南方挂单。
搞得好像他上赶着非得见慈慧似的。
妖僧的脸没打成,反倒是自己的脸倒被打得啪啪作响,每回从寺里回来,都觉得自个儿是在自讨没趣。
杜清枫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却在偷偷嘀咕,这是不是就是紫宝儿说的那种“追妻火葬场”?
哦不对,搁先生这儿得叫“追和尚火葬场”。
先生这辈子没怕过谁,偏偏栽在一个和尚身上,栽得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也不愿的。
每回从明清寺碰一鼻子灰回来,都要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踱半天,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
他在门外瞄见过好几回,回回都忍着笑不敢出声。
说到底,根子还是当年慈慧被撵出京都时丢下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