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青烟被风吹得呜呜咽咽,看似渐渐消散在戈壁的晨光里,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像条毒蛇般钻进了一块裂开的礁石缝里。礁石上布满青苔,缝里积着陈年的沙砾,恰好能藏住这缕微弱的残魂。伽罗的怨气在石缝里翻涌,带着不甘与怨毒——她算准了守将的诅咒让他无法远走,算准了珞珈中毒未深却元气大伤,更算准了那老骆驼虽勇,终究只是凡兽。这缕残魂像颗埋下的毒种,只待时机便要破土而出。
山洞里,老汉正用捣碎的草药给骆驼爷爷敷背。草药是刚从洞外采的,带着雪山的寒气,混着些雪莲的碎瓣,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缓解了灼痛。老骆驼趴在干草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低鸣,偶尔抬眼望向洞外,总觉得风里还藏着些什么,像极了当年玉颜城破时,伽罗临死前那声淬了毒的冷笑。
珞珈靠在岩壁上,怀里抱着小石头。孩子哭累了,蜷缩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块平安符,桑蚕丝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珞珈低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洞外盘旋的金雕——它的翅膀被撕开道口子,羽毛上沾着血,却依旧警惕地盯着远方,铜铃偶尔“叮咚”响一声,像是在预警。
“老先生,”珞珈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那伽罗的残魂,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老汉正在给长刀上油,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向洞外那片被风吹起的细沙:“老妖修行千年,残魂虽弱,却藏着不灭的执念。她被打散前卷走了红衣女的肉身,怕是要借那副躯壳养魂,不出三月,定会卷土重来。”他用布擦了擦刀刃,寒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不过你们放心,雪山深处有座蚕神庙,庙里的蚕神碑能镇百邪,只要我们能在三月内抵达,借碑上的神力净化珞珈的余毒,再请祭司们来加固封印,定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骆驼爷爷忽然站起身,朝着洞口走去。它的耳朵警惕地竖着,鼻子嗅着空气里的味道——那股熟悉的腥甜又回来了,比昨夜在湖边时淡了些,却像根细针,扎得它心神不宁。它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那片礁石滩,阳光洒在礁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其中一块礁石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深些。
“怎么了,老伙计?”珞珈扶着岩壁站起来,胸口还有些发闷,却强撑着走到骆驼爷爷身边。
老骆驼用头指了指那片礁石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老汉也跟了出来,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那礁石……去年山洪暴发时被冲裂过,底下是空的,正好藏污纳垢。”他把长刀递给珞珈,“你护着孩子和老骆驼,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珞珈握紧长刀,刀柄的锈迹硌得手心发疼,却让他多了些底气,“当年我祖辈能以桑蚕丝符镇住妖邪,今日我也能护着家人。”
小石头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珞珈怀里探出头:“爹,我们要去哪里?”
“带你去看雪山的石头。”珞珈摸了摸他的头,把平安符往他衣领里塞了塞,“抱紧骆驼爷爷,别松手。”
骆驼爷爷驮起小石头,紧跟在两人身后。金雕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像是在指引方向。越靠近礁石滩,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浓,风里还夹杂着些细碎的、类似鳞片摩擦的声音。
老汉率先走到那块裂开的礁石前,挥刀劈向石缝。“当”的一声,刀刃撞在礁石上,溅起火星。石缝里忽然冒出股黑烟,比刚才消散的那缕更浓些,带着股焦糊味,朝着老汉的脸扑来。
“小心!”珞珈挥刀砍向黑烟,长刀带起的风将黑烟劈成两半。黑烟尖叫着散开,却没逃走,反而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线,缠向小石头。
“护住孩子!”老汉大喊着,从怀里掏出张黄符,往地上一扔,符纸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将黑线挡在外面。火焰里传来伽罗尖利的咒骂:“养蚕人的崽子!当年你祖辈毁我修行,今日我定要吸了这娃的精气,让你们断子绝孙!”
骆驼爷爷猛地跃起,用身体撞向礁石。礁石“咔嚓”一声裂得更开,石缝里露出红衣女的半张脸——眼睛紧闭,脸色青黑,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显然已被伽罗的残魂占了躯壳。她的手从石缝里伸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紫色的光,抓向骆驼爷爷的眼睛。
“孽障!”老汉语气决绝,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长刀上,“当年我没能亲手斩了你,今日便用这血债,了却恩怨!”他挥刀刺向红衣女的胸口,刀刃没入寸许,冒出黑烟,伴随着伽罗的惨叫。
珞珈趁机抱起小石头,退到安全处,却发现儿子的胳膊上缠了根黑线,正往皮肉里钻。他急得用手去扯,却被线勒得手心生疼。小石头疼得哭起来:“爹,好疼……”
“用平安符!”老汉喊道。
珞珈立刻掏出那块桑蚕丝符,按在小石头的胳膊上。符纸瞬间发光,金光顺着黑线蔓延,将黑线烧成了灰烬。小石头胳膊上留下道红痕,却不再疼了,只是吓得紧紧抱着珞珈的脖子。
礁石后的黑烟越来越浓,红衣女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筋络,像极了伽罗当年在玉颜城显露的妖形。她挣脱开长刀,朝着老汉扑来,指甲划过老汉的胳膊,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老东西,当年你护着那些贱民,今日我便让你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伽罗的声音从红衣女嘴里发出,又尖又哑,带着回音。
骆驼爷爷再次冲过去,用后背顶住红衣女的腰,将她撞回礁石缝里。红衣女的头猛地撞在岩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却笑得更凶了:“死骆驼,你的血倒是比当年更鲜了,正好给我补补魂!”她的手抓住骆驼爷爷的后腿,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嗷——”老骆驼疼得嘶吼一声,却没后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红衣女往石缝里顶。石缝越来越窄,卡得红衣女动弹不得,黑烟从她七窍里冒出来,发出凄厉的惨叫。
“快用雪莲根!”老汉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昨夜剩下的雪莲根,“这东西能克她的妖气!”
珞珈接过雪莲根,发现根须上还沾着些深紫色的汁液,正是喂给珞珈的药汁。他冲到礁石前,将雪莲根狠狠塞进红衣女的嘴里。红衣女的身体瞬间抽搐起来,黑烟像被烫到般缩回体内,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像张纸般贴在礁石上,没了动静。
石缝里冒出股白烟,带着雪莲的清苦味,渐渐散去。老汉捂着流血的胳膊,喘着气说:“暂时镇住了……但她的残魂藏进了红衣女的骨头里,需用蚕神庙的圣火才能彻底净化。”
骆驼爷爷的后腿流着血,却走到小石头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没事。小石头伸出小手,摸了摸骆驼爷爷的伤口,小声说:“爷爷,不疼……”
老汉朝珞珈招招手:“我们得尽快动身去蚕神庙。我的伤没事,但伽罗的残魂被镇住前,肯定会引来附近的小妖,这里不能久留。”
珞珈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石头抱上骆驼爷爷的背,又帮老汉包扎好伤口。金雕落在老汉的肩膀上,用喙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安慰。洞外的铜铃依旧“叮咚”作响,只是这次的声音里少了些警惕,多了些催促的意味。
往雪山深处走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戈壁渐渐被草原取代,草长得不高,却藏着不少碎石,骆驼爷爷的后腿受了伤,走得有些踉跄,却始终把小石头护得稳稳的。老汉在前边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没人掉队。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片松林,松树高大挺拔,枝叶间漏下斑驳的阳光,照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林子里传来泉水的叮咚声,清澈悦耳。
“前面有山泉,我们去歇歇脚,给老骆驼清洗下伤口。”老汉说。
到了泉边,珞珈才发现这泉水有多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石头,让他在泉边洗手,自己则和老汉一起,用泉水给骆驼爷爷清洗后腿的伤口。伤口很深,还在渗血,洗去血污后,能看见白骨的痕迹,看得珞珈心里发酸。
“这泉水是雪山融水,能消炎止痛。”老汉往水里撒了些草药粉,“泡一会儿,伤口会好得快些。”
骆驼爷爷把后腿放进泉水里,舒服得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低鸣。小石头蹲在旁边,用树叶给骆驼爷爷扇风,嘴里念叨着:“爷爷快点好起来,等我们到了蚕神庙,让蚕神爷爷给你治伤。”
珞珈坐在泉边,望着远处的雪山,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讲的故事——蚕神本是天上的仙子,因怜惜人间百姓无衣蔽体,便教人们养蚕缫丝,后来为了镇压作乱的妖邪,自愿留在人间,化作蚕神庙的石碑,守护着丝绸古道上的旅人。
“爹,蚕神爷爷真的会保护我们吗?”小石头忽然问。
珞珈摸了摸他的头:“会的,就像骆驼爷爷保护我们一样,蚕神爷爷也会保护善良的人。”
正说着,林子里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穿行。金雕立刻警觉地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警告的鸣叫。老汉握紧长刀,示意珞珈护好小石头。
从树林深处走出几只灰狼,眼睛绿油油的,盯着他们,嘴角流着涎水。为首的狼体型庞大,额头上有块伤疤,显然是狼群的首领。它们显然是被血腥味引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骆驼爷爷受伤的后腿。
“别怕,这几头狼还不够看。”老汉说着,挥了挥长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狼群往后退了退,却没逃走,显然不肯放弃到嘴的猎物。
骆驼爷爷站起身,挡在小石头身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尽管后腿还在流血,气势却丝毫不输。珞珈也握紧了刀,站在老汉身边,心跳得厉害,却不敢示弱——他知道,此刻若是退缩,只会让狼群更加嚣张。
为首的灰狼忽然发出声嚎叫,率先朝着骆驼爷爷扑来。老汉朝着狼头挥刀砍去,狼敏捷地躲开,却被骆驼爷爷一脚踹中肚子,哀嚎着滚到一边。其他几只狼见状,纷纷扑上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珞珈护着小石头,挥刀砍向靠近的狼,却因力气不足,只划伤了狼的腿。狼被激怒了,转身扑向小石头,嘴里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小心!”骆驼爷爷猛地跃起,用身体挡住狼的扑击,狼的爪子狠狠抓在它的背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血瞬间流了下来。
“老伙计!”珞珈红了眼,挥刀刺向狼的脖子,刀刃没入寸许,狼发出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不动了。
其他几只狼见首领被杀,同伴又死了一只,终于害怕了,夹着尾巴逃进了树林。
危机解除,骆驼爷爷却晃了晃,差点摔倒。珞珈赶紧扶住它,发现它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皮毛,连泉边的水都染红了些。
“快,再用泉水清洗下。”老汉说着,又掏出些草药,“这狼爪上有细菌,不及时处理会发炎。”
小石头看着骆驼爷爷流血的背,眼泪又掉了下来:“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护我,爷爷也不会受伤……”
骆驼爷爷用头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安慰,喉咙里的呜咽温和而绵长,仿佛在说“不怪你”。
清洗伤口时,珞珈发现骆驼爷爷的背上不仅有新伤,还有许多旧疤——有被狼爪抓过的,有被戈壁的碎石磨破的,还有些像是被箭射过的痕迹。他忽然明白,这匹老骆驼之所以能在险恶的戈壁上活下来,靠的不只是经验,更是这份护着身边人的勇气。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继续赶路。骆驼爷爷走得更慢了,却始终没停下。小石头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油馕,掰了一半,递到骆驼爷爷嘴边:“爷爷,吃点东西有力气。”
老骆驼低下头,慢慢嚼着油馕,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过。阳光透过松林照在它身上,给它的皮毛镀上了层金边,像位披甲的战士,即使伤痕累累,也依旧坚定地往前走着。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雪山脚下的一片草地。草地尽头有座石屋,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石屋前插着面褪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个“蚕”字,显然是前往蚕神庙的驿站。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脚。”老汉说,“这石屋有祭司留下的结界,小妖进不来。”
进了石屋,里面陈设简单——张石桌,几条石凳,墙角堆着些干草。墙上挂着幅蚕神的画像,画中的蚕神穿着白衣,手持桑叶,眼神温和。画像前有个香炉,里面插着半截香,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来过。
珞珈给骆驼爷爷敷好药,又帮老汉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口。小石头靠在骆驼爷爷身边,听老汉讲当年玉颜城的故事——那时老汉还是个年轻的守将,带着弟兄们守护着进城的百姓,伽罗用妖术迷惑了不少人,把他们的魂魄炼制成“玉颜膏”,让自己保持美貌。后来蚕神显灵,降下天雷,才破了伽罗的妖阵。
“那时候,老骆驼的伙伴,就是那匹老马,也帮了不少忙。”老汉望着骆驼爷爷,“它驮着伤员冲出重围,身上中了三箭,却硬是跑了几十里地,把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骆驼爷爷低下头,蹭了蹭老汉的胳膊,像是在怀念老朋友。珞珈忽然明白,这匹老骆驼之所以拼了命也要护住他们,不只是因为老马的托付,更是因为它早已把守护当成了本能。
夜深了,小石头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珞珈坐在石屋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其中最亮的那颗,正对着蚕神庙的方向。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想起小石头娘临终前的话:“这符能护着你们,就像我在你们身边一样。”
骆驼爷爷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珞珈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老伙计,谢谢你。”
老骆驼喉咙里发出低鸣,像是在说“我们会走到的”。
风从雪山吹来,带着雪莲的清香,吹散了戈壁的腥气,也吹散了些疲惫。珞珈知道,前路依旧凶险,伽罗的残魂还在暗处窥伺,雪山的路也比想象中难走。但只要身边有这匹老骆驼,有懂事的儿子,有并肩作战的老汉,还有那座在前方指引的蚕神庙,他们就一定能走到终点。
天亮后,他们会继续往前走。走过这片草地,翻过那座雪山,就能抵达蚕神庙。到那时,蚕神碑的金光会净化所有的妖气,骆驼爷爷的伤口会愈合,小石头会在庙前的空地上追着蝴蝶跑,而他会亲手给蚕神献上最好的桑蚕丝,感谢这份跨越千年的守护。
至于那藏在礁石缝里的残魂,或是躲在暗处的妖邪,珞珈知道,只要他们心怀勇气,彼此守护,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走向阳光的脚步。就像这匹老骆驼,即使伤痕累累,也依旧坚定地往前走着,因为它知道,身后有要护的人,前方有要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