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度盘膝坐下。命运罗盘在膝上缓缓旋转,指针正以他从观测过的最平稳速度无声转动。他低头看着罗盘,看了很久,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依旧痞气依旧没正形,但眼眶边缘有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红。
“胖爷我算了一卦。大吉。你猜怎么着?卦象说,咱们还会再见的。”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命运罗盘从来只能推演轨迹,不能改变命运。
但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笃定,如同当年在九州第一次为姜帅卜卦时,罗盘指针狂跳却最终停在“大凶”上,他收了卦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了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饶饼——不是之前放在斩念刃刀锋旁的那块,那块已被天道本源融合时产生的余温烤凉了。
这一块是他刚才在所有人都在看星空时,悄悄用罗盘核心那枚混沌光粒的余温重新热过的。
饼边微微焦黄,葱花还在滋滋冒油。他将饼轻轻放在星空壁障边缘,饼上冒出的热气在星光中袅袅升起,然后被星空壁障那层极薄极透的屏障轻轻托住,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了过去。
“多放葱花,少放盐。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他说完便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罗盘边缘那些被重新拼合的裂痕,没有再看星空中央那道正在化作光粒的身影。
媚姬倚在星空边缘的石柱上。七情水晶在指尖无声旋转,粉色光芒如同一盏极小的灯将所有人的侧脸一一照亮。
她没有哭——在黑市里用幻术骗人时没哭过,在被七情魔宗追杀时没哭过,在齿轮回廊看到灵圣宫主崩解时没哭过。
此刻她也没有哭。她只是将水晶高高托起,将今天所有的一切全部纳入水晶最深处。
柳雨薇在壁障上凝结冰花时嘴角那丝极淡极轻的弧度,顾映雪将手覆在柳雨薇手背上时审判神影在身后无声浮现又自行收敛的沉默,姜萱儿手指穿过虚影时诛邪符文撞得金光四溅、虎口崩裂的血迹滴落在星空地面上,双忧将嫩芽放在壁障边缘时少女忧忧的腾蛇之尾轻轻缠上少年忧忧的手臂,丰度将热饼放在壁障边缘时罗盘核心那枚混沌光粒的余温透过饼沿渗入星空,姜帅在虚影中抬起那只正在化作光粒的手隔着壁障轻轻指向阿姐心口的动作。
所有画面一幅接一幅存入水晶最深处,每一幅都被她以因果之道压得比任何一次都更深——深到哪怕天道轮转、纪元更迭,这些记忆也不会消散。
她的声音依旧慵懒,却比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小帅哥,姐姐我把今天也记下来了。等哪天你想看了,姐姐放给你看。放心——都是好看的。”她顿了顿,紫眸深处倒映着星空中央那道越来越淡却越来越亮的青色身影,“以前的那些,等你回来,姐姐也放给你看。每一幅都留着,一张都没少。”
姜帅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缓缓扫过。
柳雨薇,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眉心的混沌印记,冰火双龙在她周身安静地游弋,那朵冰花在壁障上无声绽放。
顾映雪,审判神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她将手覆在柳雨薇手背上,冰与金在咫尺之间交融成一枚不可磨灭的印记。
阿姐,诛邪符文在她周身环绕成一个完整的金色光轮,她的虎口还在渗血,但她把那枚冰凤翎羽留在了壁障边缘。
双忧,眉心双生印记光芒大盛,灵魂契约的纽带贯穿两人的神魂,那粒从荒芜之境带回来的嫩芽正在星光下轻轻摇曳。
丰度,命运罗盘在膝上缓缓旋转,裂痕仍在但核心那枚混沌光粒比以前更加明亮,那块还在冒热气的饶饼被星光壁障轻轻托。
媚姬,七情水晶在指尖无声旋转,所有画面都已恢复,在她周身投影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很多话——想说从九州到神界,从神狱到暗面,从东方世家到星算阁,从荒芜之境到神狱核心,他欠了她们太多。
想说如果没有她们,他早就死在恶念熔炉区的污血沼泽里,死在暗面罪渊的弑念棋局上,死在第九层那片黑暗虚空中恶魂的剑锋下。
想说太公缺的那块东西从来都在他身边,只是他花了整整千年的脚步才走到这里才真正明白。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篝火旁最后一块饶饼上飘落的面屑。但在这片璀璨星空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六人耳中。
然后他的肉身彻底化作无数混沌原色的光粒,从神狱核心这片星空中央飘向周围每一颗新生的星辰。
那些光粒没有消散——它们融入这片有情之天最核心的运转法则,化作守护神界的永恒意志。
星空中央,一颗比所有星辰都更加明亮的混沌原色主星缓缓成形。它的光芒很温润,如同千年前父亲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他时掌心轻轻覆在他背上的温度。
如同母亲在寒寂深渊冰棺里抓出十道指痕时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缕体温;如同柳雨薇在血肉沼泽替他挡下致命侵蚀时最后越过石化的肩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如同顾映雪在暗面罪渊燃烧道体时嘴角那丝极淡极轻的弧度。他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所有他在乎的人。
星空边缘,六道身影安静地站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壁障上那朵冰花、那枚冰火交融的印记、那枚冰凤翎羽、那粒嫩芽、那块正在缓缓冷却的饶饼,在星光下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