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郊外行去,入目皆是叠嶂青山。
约莫半个多小时。
当车身拐过一道被浓荫遮蔽的环山弯道,眼前视野骤然开朗。
辛十三娘轻抬手指向窗外,笑意温和,“陆先生,前面便是辛家的郊野庄园了。”
陆阳抬眸望去,只见连绵三座山峰都被圈入庄园地界,青灰色的石墙隐在苍松翠柏间。
山涧清溪潺潺,自山中深处淌出,绕林穿石,最终汇作一汪十几亩的人工湖泊。
水面波光潋滟,映着天光云影。
湖畔古木参天,皆是数人合抱的苍樟与翠柏,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漏下点点碎金般的光影。
偶有山鸟掠过林梢,啼声清越,惊起湖面几圈涟漪。
车子缓缓驶入朱红镶铜的庄园正门。
门内是丈宽的青石大道,两侧遍植奇花异草,间或有假山叠石、曲水亭台点缀。
虽尚有余工未竟,却已见格局大气。
行至湖畔一处临崖观景台。
辛十三娘示意司机停车,三人下车而立,凭栏便能将整座庄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这庄园占了青嶂、翠岚、望湖三座山头,从山涧源头到湖尾滩涂,纵深足有好几里地。”
辛十三娘抬手拂过身侧雕花石栏,细细介绍,
“眼下主体建筑,正院、偏厢、膳堂还有几处备用的石屋都已完工,亭台廊榭、园林造景这些细活还在打磨,约莫七八成的样子,后续若陆先生觉得哪里不合宜,尽可按心意添改。”
辛十三娘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湖畔那片被青石板铺就的平整空地,“那处地势开阔,又临着活水,地气温润,若要安置聚灵石,可在这建一座独立静室,地下能凿渠引山泉过室底,周遭再布上凝神结界,种些沉香、青檀这类能稳气的古木,护持聚灵石再合适不过。”
又抬手指向青嶂山深处,“那边还有三处天然山洞,幽深干燥,不受风雨惊扰,亦可作聚灵石的备用安置地,洞内已简单清理过,只需稍加修缮便可使用。”
陆阳负手而行,跟着辛十三娘和玉霓裳一路走过三座山头。
从清溪到湖泊,从茂林到亭台,神色沉静无波。
这庄园确实够大,三山一水的格局,藏风聚气。
景致也属上佳。
没有几个亿很难把这个庄园弄成这般模样。
如果说安置聚灵石,也绰绰有余,但是此间离崇州不远,远处偶尔能隐约飘来几声自山村而起的鸡鸣犬吠。
甚至,远处山道上的车辙声也能依稀听闻。
少了几分独有的静谧,这里想要真正凝神养气,不受外界惊扰,恐怕是不一样。
待到辛十三娘介绍完毕,陆阳才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地方够大,景致也尚可,只是少了些静气,难避外界纷扰。”
辛十三娘闻言了然浅笑,本也知晓此间离城区不远,难比深山僻静,当即颔首,“陆先生所言极是,此间沾了人间烟火,比不得深山的清净。”
“白碧瑶早前与我提及邕宁的明王山,说那处山深林密,人迹罕至,景致与地气皆属上乘,”陆阳收回目光,淡淡说道,“我且去那边瞧瞧,两相比较后,再做定夺。”
“原该如此,多瞧几处,总能寻到最合宜的地方。”
辛十三娘并无半分异议,抬眼望了望日头。
此时日头已至中天,金光洒在湖面上,晃出一片粼粼波光。
她当即笑道,“眼下已近午时,庄园的膳堂早已备下酒菜,皆是本地的山野滋味,陆先生留下用了午饭,如何。”
陆阳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三人沿着青石大道,往湖畔膳堂走去。
膳堂是临水而建的木质小楼,朱窗敞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清凉驱散了午时的燥热。
不多时便端上酒菜,清炖野菌汤、红烧湖鱼、椒盐山鸡、凉拌笋尖,皆是新鲜的山野滋味,配着米酒,清淡适口。
席间并无过多闲谈,三人安静用餐,玉霓裳更是浅尝辄止。
偶尔抬眸见陆阳进食利落,眉眼沉静,心底那份借石疗伤的感激,又浓了几分。
酒足饭饱之后,服务员奉上温热的清茶。
陆阳饮了一口,便放下茶杯起身:“叨扰十三娘了,我这便动身回邕宁。”
辛十三娘亦连忙起身,笑道:“陆先生客气了,区区便饭,何谈叨扰!我已吩咐司机备好了一辆商务车,专程送陆先生回邕宁,车子平稳,路上也能安稳些。”
玉霓裳闻言,也跟着起身取出聚灵石,双手将聚灵石递向陆阳,“陆先生,此番多谢你借石疗伤,我的内伤已愈九成,聚灵石如今物归原主。”
陆阳抬手接过,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妨,你伤势痊愈便好。”
简单作别后,陆阳走出膳堂,登上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黑色商务车。
车子缓缓驶离庄园,顺着环山道往邕宁方向而去。
两个多时辰后。
车身缓缓驶入邕宁市区,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陆阳对司机道:“师傅,停在兵区摆渡车的市区停靠站就好。”
司机应声,将车停在站台旁。
陆阳推门下车,道了声谢,便见一辆摆渡车正缓缓驶来。
抬步登上摆渡车,陆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摆渡车缓缓启动,朝着大华山南桂兵区的方向驶去。
身为南桂兵区狼兵军团的副总教官,虽然秦飞龙老将军给了自己极大自由但,如今回到邕宁,自然要去瞧瞧利刃战队的这几天训练成果。
龙虎淬体术,讲究的是外炼筋骨、内凝血气,需得日日勤练方能见功,陆阳倒是该去看看他们这几日练得如何,是否有不得要领之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
摆渡车抵达南桂兵区大门,哨卡处的士兵核验过陆阳的教官身份牌后,抬手敬礼放行。
道旁香樟浓荫蔽日,巡逻士兵迈着铿锵正步,靴底叩击水泥路面,发出整齐的笃笃声。
走到利刃战队专属训练场,入目便是偌大的场地里。
数百名队员身着作训服,列着二十余排整齐方阵,正在操练龙虎淬体术。
拳脚破风的脆响此起彼伏,虎扑时沉腰振臂,龙旋时拧身展劲,每一招一式皆刚劲利落,周身隐隐翻涌着血气,汗水浸透作训服,贴在古铜色的背脊上,在阳光下泛着光。
较之往日,方阵规模明显大了一些。
后排多了些生面孔,却也跟着节奏起落。
虽招式稍显生疏,但胜在身姿挺拔,劲力沉稳。
只见方阵前方,穆轻舞也是一身作训服,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
她眉眼冷冽,正缓步穿梭在首排队员间,指尖精准点在队员腰侧、肩窝的发力节点,声音清冽如冰,纠正着招式偏差。
“虎摆尾需沉气于丹田,不是甩腰卸力!腰腹松垮,劲力便散了,如何能练出淬体的效果?”
身旁还有一名三十多岁的魁梧男子,肩宽背厚,一身迷彩服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
男子眉眼方正,瞳仁黝黑锐利,双手负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方阵,周身沉凝的气息,混着几分久经战阵的悍然。
陆阳缓步上前。
周遭值守的哨兵见了他,当即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低声沉声:“陆副总教官!”
声响不大,却被穆轻舞听在耳中。
穆轻舞抬眸望来,见是陆阳,眼底的冷冽瞬间淡了几分,快步迎上抬手敬礼,“陆副总教官,你回来了。”
二人职位平级,陆阳抬手回礼,颔首道:“穆队长,辛苦你了。我离队这几日,队员们这龙虎淬体术,练得如何?”
“一切都按你训练的步骤,进展不错。”
穆轻舞目光扫过身后的方阵,带着几分喜色,“龙虎淬体术共九层,眼下多数队员练会前五层,劲力运转愈发顺畅,内息和招式衔接也渐入佳境;还有三十余名底子拔尖的已然练会第六层,正试着摸索第七层的内息沉凝之法。
就连新增的这批预备队员,也跟上了节奏,能完整练完前三层。”
说着顿了顿,补充道:“这淬体术确实精妙,外炼筋骨皮,内凝血气脉,队员们这几日练下来,体能与近身爆发力都明显提升。”
二人话音刚落,那名魁梧男子已然迈步走来,步伐沉稳厚重。
每一步都似踏在实处,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悍然气势。
只见他走到近前,对着陆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腰背挺得笔直,如标枪般立着。
穆轻舞侧身抬手,对着陆阳温声介绍:“陆副总教官,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利刃战队副队长萧冷风。前些天他带队前往边境执行侦缉任务,故而你们未曾碰面。”
萧冷风闻言,放下军礼的手,腰背依旧挺得如标枪般笔直,一双虎目沉沉扫过陆阳。
待见对方身形挺拔却无寻常军人的悍然虬结,眉眼间尽是沉静,萧冷风的心底便生了几分傲气与轻视。
当即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径直伸来,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刚劲:“陆副总教官,久仰。”
陆阳抬手相握。
只是刚触碰到对方掌心,便觉一股沉猛劲力顺着掌纹直涌而来。
显然,对方这是当众试探。
陆阳神色未变,只单臂微凝,一缕内敛的武道气劲悄然迸发。
啪——
萧冷风只觉掌心如撞寒铁磐石,一股巨力顺着手臂窜入丹田,震得气血微翻,身形不受控地向后踉跄。
噔噔噔——
直至四五步才堪堪扎稳脚步,萧冷风只觉掌心发麻,眼底的轻视瞬间化作惊愕。
“萧冷风!你放肆!”
穆轻舞蹙眉沉声喝止,秀目含厉,显然不满他对陆阳的贸然试探。
萧冷风却摆了摆手,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眼底非但无恼,反倒燃起浓烈的好胜火光,大笑道:“穆队长!我倒要瞧瞧,这位年轻的副总教官,究竟有几分真本事配得上狼兵军团的副总教官位置!”
话音未落,萧冷风的身形骤然前冲,脚下踏着急促碎步,双拳捏成凤眼拳,招式快如流星。
正是咏春拳!
寸劲迸发,拳风猎猎!
直逼陆阳面门而来。
这拳势融了沙场搏杀的狠戾,招招直取要害,与寻常咏春截然不同。
陆阳眸光微敛,本无心思与之较量,脚下连踏虚步,身形如清风柳絮般向后飘退。
只是抬手轻描淡写,格挡拆解,始终守而不攻,周身气息依旧平和无波,未露半分锋芒。
可萧冷风见陆阳只守不攻,竟误以为他是实力不济,被逼得无还手之力,心底傲气更甚。
招式愈发凌厉狠辣。
寸拳、摊手、膀手、伏手接连使出!
拳影重重,步步紧逼!
得寸进尺间,已然欺至陆阳三尺之内,右拳凝着十成寸劲,直轰陆阳要害。
训练场的队员们皆停了操练,目光齐刷刷聚来。
穆轻舞欲上前劝阻,却被陆阳抬手轻挥拦下。
眼见萧冷风这般不知进退,陆阳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淡冷,不再避让。
下一刻沉腰扎马,右拳紧握,拳面凝着浑厚刚猛的武道气劲。
正是金刚拳!
“嘭!”
一声闷响震彻训练场,气劲相撞的余波卷得地面尘土微扬。
萧冷风只觉一股无匹巨力从拳面炸开,如遭雷击。
下一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 向后飞出去六七米,重重摔在训练场滚了两圈才停下。
萧冷风撑着地面猛地起身,非但不恼,反倒仰头哈哈大笑,声音爽朗震耳:
“痛快!太痛快了!陆副总教官果然深藏不露!我萧冷风服了!多有冒犯,还望陆副总教官海涵!”
说罢,对着陆阳郑重敬了个军礼,眼底再无半分傲气,只剩心悦诚服。
陆阳收拳而立,眸光缓和,瞧得出这萧冷风虽性子桀骜却光明磊落,是个豪爽的军人,并非阴私之辈。
便淡淡颔首:“无妨,切磋本就寻常。下次莫要如此莽撞便好。军中操练,重在齐心,而非私斗。”
穆轻舞见二人并无嫌隙,松了口气,回身对着队员们喝道:“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操练!”
数百名队员当即收神,重新列阵。
龙虎淬体术的招式再次整齐起落,拳脚破风的声响重新响彻训练场。
陆阳抬眸望去,见队员们招式标准,劲力运转顺畅,队员已然将前五层融于一体,内息与招式衔接自然,新队员也步履沉稳,招式有模有样。
穆轻舞这几日的操练显然费尽心思,他心底便放了心。
随后,陆阳绕着训练场缓步而行,目光细致扫过每一排队员的招式,偶尔驻足,抬手指出细微偏差,声音清润却字字精准:
“龙旋掌需沉腕展指,内息顺臂走络,不可滞于肩窝,否则劲力难发;虎扑式落地时前掌虚点,后脚扎根,借地力凝劲,方才能显虎威。”
他的指点一语点破关键,队员们依言调整,招式顿时愈发圆融刚劲。
这般边走边指点,一晃便至黄昏,夕阳西斜,将训练场的身影拉得颀长,漫天晚霞染透天际,洒下一片暖金。
待队员们收操解散,穆轻舞和萧冷风走上前。
萧冷风此刻已然全无傲气,恭声道:“陆副总教教官,今日多谢指点,我这才晓得,龙虎淬体术的精妙,远非表面招式那般简单,内息与招式的衔接,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好好练习,以你的体魄最适合龙虎淬体术,必能臻至大成。”陆阳淡淡颔首说道。
第二天。
天光大亮,晨雾尚未散尽,陆阳便收拾妥当,走出教官宿舍楼。
清晨的兵区早已响起操练的号声,巡逻士兵迈着铿锵正步,陆阳登上摆渡车,朝着邕宁市区驶去。
摆渡车抵达市区停靠站。
陆阳下车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邕宁白家的地址。
半个小时左右。
出租车便停在一处朱红大门前,门楣鎏金“白家”二字,两侧青石石狮镇宅,透着世家的沉稳底蕴。
白碧瑶早已亲自迎至大门,一身素雅白裙,眉眼温婉,笑意盈盈:“陆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白碧瑶盛情相迎,引着陆阳入了客厅,佣人奉上清茗,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陆阳接过茶杯,浅抿一口,直言道:
“白小姐,此番前来,是想劳烦你带我去明王山瞧瞧你早前推荐的那片山谷,看看地势地气,是否适合开辟庄园,安置聚灵石。”
“原是为此,陆先生何须客气。”
白碧瑶笑意更甚,当即起身,“我早已吩咐司机备好了车,正想陪陆先生一同前往,也好为你细细介绍那处山谷的格局。”
说罢,白碧瑶引着陆阳走出白家,坐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朝着邕宁郊外的明王山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