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叔】
这两个字跨越了无数个日夜、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绝望与痛苦,最终终于抵达了刻刀的耳边。
经历了绿松石公寓的坚守、蓝宝石社区的猜疑、与核桃福仔的冲突、以及在这座冰冷堡垒中目睹的一切扭曲和幻象……
这个曾在死亡边缘挣扎,早已将自身情感冰封,甚至连恐惧都几乎遗忘的铁汉,此刻,却仿佛被这两个字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支撑。
“噗通”一声闷响。
他的躯体如同被折断的旗帜般,轰然跪倒在地。
他双爪拄地,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头颅深深地垂下,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眼泪,也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灰白色的毛发滑落,一滴,两滴……迅速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死死咬住牙关,却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他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疑问要问。
可当那些话语涌到嘴边,却全部被心中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悲痛所碾碎、所吞噬。
最终,从他颤抖的、被泪水浸湿的唇间艰难挤出的,只剩下那三个重复了无数遍、早已刻入骨髓,却从未减轻过分毫重量的字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说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悔恨、所有未能尽到的责任、所有眼睁睁看着她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看着这只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迷失了方向、终于找到归途却又不敢相认的孩子的巨狼,窗前的白色小狼静静地注视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放下了爪中捧着的、那盆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蓝星花,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刻刀面前。
她微微俯下身,伸出洁白纤细的爪子,用柔软的爪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拭去刻刀脸上那滚烫的泪水。
“好了,好了……”她用那种刻刀无比熟悉的、带着点娇憨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温柔地说道,“没事了,刻叔。都过去了。
无论刻叔此前都经历了些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受了多少委屈……但此刻能回来,回到家,不就好了吗?”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刻刀那依旧埋着的、颤抖的后脑勺,用带着一丝期待和肯定的语气问道:
“刻叔……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装满了冰块的水桶,噗通一下浇在了刻刀的身上。
家?
哪里是家?
是这座由枯骸统治、用幻象编织牢笼的冰冷堡垒?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半枯骸、沉浸在扭曲“家族”执念中的首领身边?
还是……这个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的身边。
刻刀颤抖的身体,忽然停止了剧烈的起伏。
那汹涌的泪水,也在这一刻被冰冷冻结。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先前的崩溃、脆弱与痛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冰冷刺骨的审视,以及……一丝被欺骗和玩弄后燃起的、压抑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与记忆中几乎分毫不差、此刻却带着温柔微笑的脸。
“家……”刻刀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我不知道……什么是家。”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清澈的眼眸,小巧的鼻子,微微弯起的嘴角,试图从这张完美的“画皮”下,找到一丝破绽,一丝不属于白星的痕迹。
“而你……”刻刀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绝对不是她。”
“白星”脸上那温柔安抚的微笑,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顿了一下。
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并没有像被揭穿谎言的孩子般惊慌失措,也没有急于辩驳。
她只是缓缓直起身,收回了为刻刀擦拭泪水的爪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理解”的微笑。
“被看穿了呢。”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果然,面对刻叔这样的……嗯,经历过太多、嗅觉太敏锐的‘家人’,无论我怎么去模仿,怎么去假装,终究还是骗不过你啊。”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刻刀心中那刚刚升起的怒火微微一滞。
“但是……”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依旧,却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意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摊开爪子,仿佛在向刻刀展示自己这具完美的“躯壳”。
“无论我是虚假的白星,还是真正的白星,我现在都是真实存在在这里的,不是吗?”她歪着头,用那温柔到几乎病态的语气说着,“我能站在这里,能对你说话,能擦掉你的眼泪……甚至,能让这座冰冷的堡垒,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爸爸他需要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天真与残酷的笃定,“你不也是吗?刻叔?”
“需要你?”刻刀眼中的怒火终于无法抑制地燃烧起来,他猛地从地上站起,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但他依旧死死控制着自己,没有立刻动手。
“首领……和整个爪牙帮,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不是你的手笔?!是你蛊惑了他,对吗?!”
面对刻刀咄咄逼人的质问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气,“白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微微摇了摇头,随后轻笑一声,矢口否认道:“我?蛊惑?呵呵——刻叔,你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爸爸他自己的选择了。”
她的目光越过刻刀,看向了他身后那洞开门扉的堡垒的深处,仿佛看到了那个沉浸在痛苦与执念中的孤王。
“这一切,都是那只黑狼……他自己的选择。”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品尝了血肉的脆弱,感受了至亲离去的永恒痛苦,体会了力量也无法挽回失去的绝望之后……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说完,目光重新聚焦在刻刀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非人的目光在注视着面前的狼。
“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帮了他一下而已,那位重获‘女儿’的首领,会选择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也不足为奇吧?”
“毕竟……”
她微微偏头,嘴角的笑意愈发变得浓重。
然后,用那种天真无邪、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除了我,谁还能让他的那位……不听话的、死去的女儿,‘乖乖地’回到他的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