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毁灭之炎,浴火重生的娜娅在生死狭间通过跑马灯回想起了那段往事。
被赶下王座的王族纯以立场来说处于最下端,先祖芽娜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主动为一族在帝国境内留好了退路,只要重新拾起昔日的名号就可以在帝国的一方土地重新扎根,成为治理当地的一介男爵。
享受过至高权柄带来的无上权威,自王座之上坠落的王不愿意接受这条退路,反而接过了艾斯提斯公爵这位唯一没有背叛却因为大势而选择妥协的忠臣之手,在他给予的土地上蛰伏起来。
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王族与艾斯提斯公之间通过联姻建立起了更加紧密的关系,而阿娜斯塔西娅就是这种政治联姻的产物。
没有爱情诞生下来的孩子对于只是单纯提供血脉的父亲来说毫无价值可言,自诞生以来两人之间说话不超过三句,用生物爹来形容倒是颇为恰当。
她母亲则是老爷子维拉德年老醉酒后跟侧近侍女所出,在贵族家系中的确是最为令人不齿的血脉,她继承了能够魅惑公爵的美貌,长得非常漂亮。
与完全不关心她的父亲相反,母亲总是温柔抱着她,总是尽可能满足她的愿望和要求,但她身体太弱了还没将她养大就先她一步离去。
“妈妈,你为什么要将我生下来呢?”
年幼地她注意到母亲被自己拖累,觉得是自己害得她如此虚弱,如此痛苦。
“这是我继承艾斯提斯一族之血所必须要尽到的义务,出身于贵族享受家族付出的同时也必须要为家族作出贡献,你的妈妈在武艺和魔法上都没有才能,也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家族的恩情了。”印象中母亲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但当时她说出的话令娜娅无法忘却。
“妈妈你这样做,幸福吗?”
“难道我现在看着难道很不幸吗?”她紧紧抱住娜娅,将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无比宠溺地说,“我不觉得生下你是不幸的,我的孩子天赋比我强多了,还这么温柔体贴,是我最重要的宝物。”
当时的她想着这种日子要是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学习剑技,礼仪,魔法等等带来的疲劳都会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消弭于无形,她同样觉得这是幸福的具体体现。
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原本就虚弱的母亲得了一场重病,一族并不愿意浪费精力在她身上,选择放任不管就让她这么一天天虚弱下去。
当时十岁出头的娜娅在图书馆彻夜不眠地寻找着治愈病症的光魔法,拼命努力学会它想要救下母亲。
从结果上来说她成功了,但是她当时的身体没有足够的魔力来支持这一术式,消耗魔力释放出去的治愈魔法仅仅只能拖延母亲死期的到来,这种绝望感和无力感对年幼的娜娅带来了强烈的折磨。
“已经够了。”
“…………”
“小娜娅,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活下去吧,不用重复我的道路,不用跟我一样,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去记恨自己的亲人。”
“他们真的将我们视作亲人了吗?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救救妈妈呢!”女孩在发抖,女孩在哭泣,她这段日子从未见到母亲口中的亲人来探望她,甚至他们还主动撤掉了女仆,简直就像是在放任她就这么死去一样。
“现在就稍微哭一哭吧,我也只能再陪你这一会儿了。”母亲虚弱地笑着摸了摸娜娅的头,内心颇为担忧她的未来,“愿你能找到下一个允许你哭泣的怀抱,愿你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临别之前,她说出像是祝福般的话语,在娜娅的哭泣声中渐渐停止了呼吸。
随后她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到自己眼眶湿润无比,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度过一晚的黎帆,他揉了揉眼睛说:“看来是顺利克服过去了啊。”
“是啊,我顺利克服了这场试炼,成功进阶传奇境界。”娜娅温柔笑着回答。
“你先前应该是做了个悲伤的梦,口中不停喊着妈妈,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都不成熟。”
那副模样的娜娅在他看来无比新鲜,那大概是只会在最为亲近之人面前展现出来的真实一面。
“可以忘掉吗?要是忘不掉就请将它藏在心里一辈子,不准跟任何人说!”
“这倒是无所谓,反正说出去也没人信的。”黎帆轻笑着回应道,“可以跟我聊聊你的事情吗?”
他通过这短短交流让她走出了先前的阴霾,重新取回了少许活力。
“跟你相遇后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那就说说以前发生的事情好了。”娜娅没有拒绝,大概她此时也正需要黎帆这位倾听者。
出生以来在领地发生的不少事情自她口中流畅讲了一遍,讲完她接过黎帆递过来的水杯咕咚喝了个干净,滋润了一下干涸的喉咙。
“感觉那所谓王族还不如落魄贵族,话说岳母大人是不是有点老实过头了。”黎帆给出无比朴实的回答,这绝对属于他的真心话,老实说他很难将那位听从家族安排随波逐流到死的人跟娜娅联系到一起,两人之间相似度有点太低了。
不过性格方面本身就不具备遗传要素,倒是长相会得到一定遗传影响,看娜娅的相貌就能明白她母亲绝对漂亮,但再漂亮似乎也无法挽回她那位父亲的心,王族出身的他将对方视作人生耻辱,将娜娅视作流着卑贱之血的后代敌视,得亏她从母亲那里得到了足够的爱,不然黎帆很怀疑她会长歪成啥样。
拥有天赋的人走上歧途带来的后果比起普通人要恐怖百倍不止。
“只是单纯的懦弱罢了。”娜娅批评道:“母亲她曾经被家里人带去看过底层人的处境,家里人一直灌输给她一个想法那就是她一旦离开艾斯提斯家族就会沦落到底层的下场,她对此感到害怕而接受了他们对她的一切安排。”
对于羊圈里的羊来说,告知外面有啃食羊血肉的狼群是最佳的威慑手段,生活在温室之中的羊在得知狼群威胁后自然会对牧羊人言听计从。
“真是辛辣的讽刺,一点都不留情面啊。”
“只是客观评判罢了,我不会被感情束缚作出错误判断。”娜娅漠然回答:“但那绝对不是她的错,而是选择用这种做法培养起来的老爷子的错。”
老爷子以才能来评估培养价值,没有培养价值的人下场跟她不会有太多差距,这种冰冷的做法中没有一点身为家族的温情存在。
“上周目你之所以要终结贵族的统治,将王族贵族全部否定的原因就在这里吗?”黎帆敏锐察觉到这件事对她带来的影响,联想到过往之事说。
“理由自然不仅止于此,但根源的确在这里。”娜娅点了点头,“我就是不喜欢他们高高在上的模样,仅仅依靠出身就对贬低轻视他人,仅仅因为没有价值就被舍弃,贵族已经仅剩下形式可言,人仅仅因为镶嵌上了头衔就做出如此异常的行为,那不如从根底上将贵族这一体制彻底摧毁。”
很多人喜欢给她所掀起的战争冠以各种合适的头衔,并且赋予各种大义名号,但她本人仅仅只是出于义愤才起兵,而那招致了众多被贵族欺压之人的响应,最终形成了席卷整个索诺斯的大流。
“现在回过头看我还真是无比愚蠢,就跟莎夏说的那样,摧毁了旧体制最终就是让身边人借助壳子重新掌控这个国家,我所做的事情只是单纯且毫无意义地反乱,最终缔造出的索诺斯共和国与先前只是换了一批统治者罢了。”
上周目三方都未能成为胜者,成为胜者的是依附于她的那些将领以及贵族,他们取代了旧贵族瓜分了她自决之后的权力盘子,以较为温和的方式统治治理这片土地。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是您的一介臣子,我会尽己所能让你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愿你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进行和平且安宁的统治,为治下之民带来幸福。”
“那是所有人对我的期待,老实说这担子还挺沉重的,但既然都走出那一步了,我也没有止步于此的道理。”
黎帆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发现已经是深夜也懒得再回家,主动脱下衣服在她边上躺下。拉着她靠入怀抱,小声说:“至今为止都在依赖你的智慧还有力量,害得你落入这种境地……抱歉了,娜娅。”
“我是凭借自我意志跟随你的,因为你是值得我信赖的人,而且这回的灾祸也是我本人招致的,你完全没有一丁点需要为此道歉的必要。”取回力量连带着那份傲气一并回归,娜娅果断拒绝黎帆的温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这人啊,心气是不是太高了。”
“总比心气低要好,不是吗?”
“那倒是没错,但就是因为你是这种性格,所以才无人敢于靠近你,无人愿意尝试理解你,最终你能维持的人际关系就只有一开始就理解你的我,还有莎夏这几个人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娜娅冷淡反问。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你的活法离幸福很远,人朴实观念中的幸福应该是同时具备家人,恋人,友人这几层关系的总和,你继续这样下去是绝对不会有朋友的。”黎帆担忧道。
“那就由你来当吧,由你来当我的恋人,由你来当我的友人,由你来当我的家人。”娜娅认真凝视着他说:“没有规定这些身份不能由一个人担任,既然你说要让我幸福,那就请好好做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