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寝殿。
李承乾跪在龙榻前,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勺搅动药汁,试过温度后才送到李世民唇边。
“父皇,该喝药了。”
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承乾看了许久,忽然用力推开药碗。
“朕…朕…不喝。”
李承乾的手僵在半空。
“父皇……”
“你……”李世民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巴不得朕…早点死?”
药碗啪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李承乾扑通一声跪下去,以额触地,浑身颤抖不停。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若有半分不臣之心,天打雷劈!”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寝殿里只听得见,自鸣钟的滴答声。
“你那妹夫…”李世民缓缓开口,“他今天…在朝堂上…说了什么?”
李承乾的心猛地揪紧。
“父皇,妹夫他…他…”
“说实话。”
李世民的目光虽然浑浊,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李承乾咬了咬牙,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父皇虽说卧病在床,但朝堂上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你怎么想??”
“额…”李承乾额头上冷汗直冒。
“儿…儿臣一…一切都听父皇的。”
李世民听完,竟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李承乾头皮发麻。
“好一个魏叔玉。朕当年把长乐嫁给他,是看在魏征的面子上。没想到养出这么头白眼狼。”
李承乾急忙道:“父皇,妹夫他……”
“不必说了。”李世民闭上眼,“你回去告诉那狗东西,朕要见他。”
“父皇!”
“去吧。”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让朕静一静。”
李承乾退出寝殿时,后背已经湿透。他站在殿外的廊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不愧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哪怕他卧病在床,骇人的气势依旧令人心悸。
就在李承乾发愣时,无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太子殿下,陛下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并不曾怪罪。”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眼前伺候父皇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无舌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老眼却亮得惊人。
“无舌公公,父皇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回了寝殿。
李承乾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宫外走去。
东宫的车驾,已经在宫门外等了很久。
“摆驾,去公主府!”
公主府内。
对于李承乾的到来,魏叔玉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太子哥,辛苦了。”
李承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妹夫,父皇要见你。”
“我知道。”
“你知道?”李承乾直接愣住。
“无舌方才已经派人来过。”魏叔玉的语气依旧平淡,“陛下明日召我入宫。”
“你…你不怕?”
“怕什么?”
“怕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压得极低,“怕父皇一怒之下……”
“放心吧。”魏叔玉打断他,“陛下若是想杀我,就不会召我入宫,而是直接下旨抄家。”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哥把心放回肚子里,莫看稚奴往宫内跑得很勤快,陛下不会将皇位传给他。”
李承乾依旧有些担忧。
“因为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治若是登基,大唐江山就不再姓李了。”魏叔玉的声音冷得像冰。
“太原王氏的手,伸得比陛下想的还要长。温彦博、杨宏礼、张行成,朝堂上半数文官都与王氏有千丝万缕的瓜葛。真让李治坐上龙椅,不出十年,天下就改姓王了。”
“陛下再怎么憋屈,也不敢废你。”
李承乾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所以…”他的声音发颤,“所以父皇他不会…”
“他不会。”魏叔玉拍拍他的肩膀,“不但不会,还会配合你。因为陛下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翌日,太极宫。
魏叔玉独自一人踏进寝殿时,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李世民半靠在榻上,半边脸上肌肉僵硬、嘴角歪斜,曾经英武的面容如今瘦得颧骨高耸。
很难想象当年匹马入长安、一箭定天下的天策上将,如今竟形容枯槁。
魏叔玉在榻前三步处站定,撩起袍角单膝跪下去。
“臣,驸马都尉魏叔玉,叩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说话。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魏叔玉,足足盯了整整一炷香。
魏叔玉一动不动。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
“不敢?”李世民冷笑一声,“你调北庭五万精骑入关,当朕不知道?
你在朝堂上把褚遂良骂得狗血淋头,当朕不知道?你让马周上疏请朕禅位,当朕不知道?”
魏叔玉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陛下既然都知道,为何不下旨治臣的罪?”
李世民的眼角,抽搐不停。
“因为……”魏叔玉替他回答了,“因为陛下也知道,臣做的是对的。”
“放肆!”
李世民怒吼一声,半边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无舌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掌推开。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被褥,青筋暴起。
“你……”李世民喘着粗气,“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当然敢。”魏叔玉的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陛下杀了我,然后呢?让李治登基?让太原王氏把持朝政?让这贞观盛世,毁在一群外戚手里?”
李世民愣住了。
魏叔玉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
“陛下,您是千古一帝。您平突厥、定西域、开科举、纳谏言,创下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毁在储位之争上吗?”
“太子哥等啦二十年。二十年里,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李泰在时,他活得战战兢兢。李泰走了,李治又来。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您每多拖一日,大唐江山就多一分变数?”
“李治背后是太原王氏,李恪在封地蓄兵自重。陛下若有三长两短,他们必然举兵。
到时候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长安城又要再流一回血。陛下,您愿意看到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