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哭笑不得,“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躺在床上,半条腿不能动弹面带淤青的卢则淡淡瞥了一眼目前一派华贵的女人。
“横竖无趣,左右碰壁,何不野蛮些。”
“好生休息,会有人来伺候你。”王后眸光平静,临了又温声道:“安生行事,一帆风顺于你而言再简单不过。”
卢则扭头看窗外雨,对微妙的劝诫充耳不闻,青烟细雨映在蓝眸好似流星划过。
心想:总有一天,他会骑马突破厚重夜雨,一往无前来到李祈身边。他们会相濡以沫一辈子,死亡也不能使他们分离。
这个美好的盼头,让他心生慰藉。
没有李祈的人间,卢则绝无法忍受,每一刻都是窒息。
每每想到李祈还活在世间,他便要热泪盈眶。
——
——
隔天时菱便听说了卢则的糗事,在教习嬷嬷口中。
早上到下午,断线的珠雨落个不停。
时菱和步忌待在学宫整理宗卷,一旁闲来无事的嬷嬷便说了卢则的趣事。
“那小子可真逗啊,一个大小伙成日打扮的花里胡哨,怕花姑娘都不及他。正事不干,满嘴胡言……”
时菱顿生反感,这个嬷嬷居然如此不守礼数公然点卢则的毛病。
“哈哈哈。”步忌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感慨卢则的名声一落千丈。大家都看透了他貌美外表下的斑斑劣迹。
“还会画饼充饥,哈哈哈。爱笑也就罢了,竟然还哭鼻子。试问哪家皇子如他这般,何况来日还是要登基的人了。仍喜怒形于色傻傻不晓分寸。”
时菱听的眉头紧蹙,画饼充饥?说笑吧。他怎会如此落魄?
心疼和担忧充斥心头。
对了,说起来今日没见他来上学呢?
“不过也好,他这般好管教多了。”
步忌哼了一声挑眉接话,“这不证明嬷嬷教导有方,卢则颇有悔改之意嘛。”
“……”
时菱不露痕迹冷冷扫了步忌一眼。
暗厌他的迎合,对卢则无礼。
“哦!昨夜的事你俩知道吗?”嬷嬷笑着,脸上长而密的褶子像炸开的棕色花儿。
“?”
步忌很上道得表露疑问。
“卢则半夜进山被黑猪蛮子怼进了沟沟里。”
嬷嬷轻捂着嘴小声说着,笑意更浓。
时菱闻此,面色倏然一凝。着急地想立刻跑去看他,想到便如实这般做了。
事关卢则 ,他总会生出莫名的冲动和勇气。
找了一个借口便匆忙打伞离去,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油纸伞上。
蓝色背影很快消失在步忌神色复杂的视线里,“……”
卢则该孤立无援。
等着我施舍怜悯。
……
……
“……殿下没大碍了吧?”
时菱一路快走赶到卢则住处时,临门口却有不大敢进去。
生怕对方误会,招致抵触。
于是在站在滴雨屋檐下,傻傻小声练习问候语。
碰巧卢则侍女要出门,撞见有些局促的时菱。
“时公子怎么在这?”
“呃……”
“可是找我家殿下,且进去,他在里头无聊着呢。您来了正好,殿下最愿意同您说话。”
时菱眼睛忽地一亮,旋即意识到不妥。压着心底的雀跃,故作平淡应好。
只不过不自觉上挑的眉梢却出卖了他,侍女见状轻轻一笑也不拆穿,热情招呼时菱快进去。
“你怎么来了?”
卢则有些诧异。
“……看看你。”时菱的伞被另一位侍女接过,小心收好。他的双手一下显得无处安放,眼睛有一搭没一搭望向榻上的卢则。
“哈哈哈,还以为你会说看我笑话呢。”
一听卢则笑了,时菱旋即抬眸睫毛扑闪隐隐藏着笑意。
四目相对时,他又心虚作势要躲。
“时菱,你怕我?还是瞧不起我?“
他只好正眼看着卢则说话,强装镇定道:”没有。“
”过来坐,有事和你商量。“
果然该来,时菱暗自庆幸。
他面无表情来到卢则身边,天知道他的心快咧成花了。
“什么?”
“有钱吗?”
“哈?”
“借我点呗。”卢则扬起一脸标志的明媚笑容,“晚些天还你。”
时菱看愣了。
卢则却以为他不愿意,恬不知耻的撒起娇来,“时大公子,十佳善人?”一副哥俩好模样。
脸这玩意他早不要了,目前填饱肚子最重要。
时菱猛地回过神,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
“我有什么好处?”
“嚯,还会讲条件了。”
卢则眉梢上扬,而后竖起三根手指,“我愿意为你办三件事,力所能及皆尽管吩咐~”笑得体贴又官方。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清风吹起流苏幕帘。
时菱凝眉思忖片刻,认真道:“我希望你心平气和。”
平时他会研究一些医书,情绪反复极耗费心血。不希望卢则早早暗淡……
“心平气和?”
卢则蓝眸微挑,语气中透出不解。
“嗯。”
看到时菱点头,他想了想并未很快做出回应。
窗外天色一片灰青,朦朦胧胧。
桌案上的蜡烛油发出吱吱的轻响。
时菱静待着。
“心平气和,好啊。”
他抬眸见卢则的眉目莫名变得沉静。
“你知道吗,我很早之前初见你时,总觉得你太高太冷。”
尽管渐渐习惯卢则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习惯,可每每还是抓不到点上,沉默、没法适时接话让时菱叫苦。
卢则自顾将双手交叠压在后脑勺下,平静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视线却落不到实处。
“一高一低,必然生出某种仰望。投射这种视线时,每个人的感情又多有不同。我很清楚,当时我觉得你天蓝暗雪往那一站,鹤立鸡群。我心生好感,试图引起你的注意。”
时菱闻此,黑眸依次闪过几分诧异和惊喜。更加自信认定“郎有情妾有意”。
殊不知时间不对,人便也不对了。
他按捺紧张与激动,不经意偷瞄着全程自说自话,忽然忧郁感性的卢则。
可话锋一转,“可之后我发觉……你太过一视同仁,泯然众矣。”
时菱心一凉,忽冷忽热地让他莫名全身发痒,哑口无言。
不敢再看,眼睛渐渐垂下来。
“没谁绝对高不可攀,落落大方难能可贵。”
对方良久呼出一口长气,悠悠道。
话里有时菱难以理解的某种微妙的释怀,一缕烟似的,不动它在,伸手抓就散了。
卢则转眸看向一言不发的时菱,眼底夹杂着一丝打量,眼神讳莫如深。
“……我——”
“……你是好人,但别当老好人。人都会贪得无厌。时菱,人真的可奇怪了,就爱自己没有的。可好像也不奇怪,人不就是不断求还没拥有的吗?”
“……”
时菱难以形容自己的情绪,郁闷又心塞,眼里冒出几分不可察的埋怨,肚子发酸发哽。
“嘿,怎么一直不说话?”
卢则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久不见时菱动静,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也别多想,就闲聊嘛。心平气和吗这不是?”
爽朗的笑莫名有些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