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北境冰原一路向南。
扫过冰原城、南部河谷、曜光节点堡垒……
飞雪大陆是他的第二家乡。
这张地图上，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
因为，他也曾在这里战斗过。
“剑无锋、白岩，北境联军继续守住现有防线，不要主动出击。”
“飞雪节点的修复由墨小环和云裳联手负责。”
“月华以月华神国覆盖节点外围，防止修复过程中魔族趁虚而入。“
“魔渊负责北境防线的灵力中转。”
“深渊魔国可以将地脉灵力转化为驻军可用的灵能，暂时替代节点供能的缺口。”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给我争取时间。”
“我要亲自去一趟节点核心，看看灼光使在里面到底留了什么。”
————
当夜，阳辰在城主府后院那棵老松树下坐了很长时间。
这棵松树是冰原城建城时就有的。
树龄超过三千年。
树皮上的裂纹比几年前更深了几分。
但枝头仍挂着沉甸甸的积雪。
从前，他经常在这棵树下打坐调息。
墨小环就在不远处的丹房里烤饼。
饼烤焦的味道会顺着风飘过来，把松树的清香盖得一干二净。
龙灵趴在他膝上。
胸前两道光印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白天，在议事厅里忍了很久没有插嘴。
此刻，见左右无人，小家伙终于抬起脑袋，发出一个软糯的意念：
“主人，那个灼光使在霜寂留了逆混沌，在天风留了魔念种子，在飞雪又留了暗桩。”
“他好像比魔族更难缠。”
“他是神庭三万年的锻造神使。”阳辰伸手拂去松树枝头落下的一片积雪。
雪在掌心化成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路格外清醒。
“他的锻造法则可以改造一切阵法。”
“魔族攻不破的防御，他可以。”
“神庭修不好的阵法，他也可以。”
“他叛逃时带走的不只是情报，还有神庭的整套防御体系的设计图纸。”
“现在站在魔族那边的家伙，甚至比我们自己更了解神庭的弱点。”
“但他也留下了破绽。”这时，云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她端着一个粗陶茶盘走进来。
盘中放着一壶刚煮好的灵茶和两只杯子。
她在阳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茶杯推到阳辰手边。
“灼光使在神庭三万年，从未主动请缨参与任何外派任务。”
“圣光使说过，他是在最近半年才开始频繁巡视节点的。”
“也就是说，他真正下定决心叛逃，是在半年之内。”
“之前的三万年，他只是动摇，但没有行动。”
：那个让他从动摇变成行动的关键，不是魔念种子，是别的什么。”
阳辰端起茶杯。
灵茶的热气在极地夜风中迅速消散。
他知道，云裳在暗示什么。
魔念种子能放大执念，但不能凭空制造执念。
灼光使的执念是重塑神庭。
这个执念本身不是魔念种子植入的。
而是他三万年来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
魔念种子只是在关键时刻把这个执念推向了极端。
“圣光使给的那只玉瓶，还在你身上吗？”云裳忽然问道。
阳辰从怀中取出那只刻着封印纹路的玉瓶。
瓶中封印着一缕淡金色的治愈本源。
那是圣光使在他离开神庭前交给他的。
圣光使说过，这缕本源遇到魔念种子时会产生感应。
此刻，玉瓶在阳辰掌心安静地躺着。
淡金光芒平稳如常。
飞雪大陆暂时没有魔念种子的反应。
————
冰原城那阵震动来得毫无征兆。
阳辰正站在城主府议事厅的防务地图前，与月华和魔渊讨论飞雪节点阵眼核心的修复方案。
云裳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墨小环送来的阵图测绘稿。
指尖悬在几处被灼光使改写的阵纹上。
正以阴阳神国的灰蓝混沌纹路逐一标注破解顺序。
龙灵趴在她手边。
尾巴尖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
偶尔用鼻尖去拱云裳的茶盏。
那盏灵茶已经凉透了。
它大概在想念济世堂后院的银杏果。
第一波震动从脚底碾过时，龙灵最先反应过来。
它猛地抬起脑袋。
金色竖瞳中的银蓝竖纹骤然亮起。
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
声音带着少见的警觉。
“主人，北方有一股很强的法则波动。”
“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很古老。”
月华放下手中的阵图玉简。
月华神国的银白光芒在她周身微微一漾。
感知顺着震波的方向延伸出去。
“不是地震，是空间法则被从内部撕裂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顶。”
她转头看向窗外。
目光穿过城主府的石墙。
越过冰原城新筑的外城墙。
一直落到北方那道模糊的地平线上。
三百里外，冰脊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正在大块大块地滑落。
山体内部，岩层发出低沉的轰鸣。
如同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
山巅上空，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
一道黑色光柱从山体内部破雪而出，直刺天穹。
魔渊从议事厅角落里站起身。
苍老而佝偻的身影走到窗边。
浑浊的眼眸盯着那道黑光看了很久。
他曾在镇魔塔中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
对神庭的气息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敏感。
“这是……天骄塔。”
魔渊吐出这三个字时。
语气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厌憎的复杂情绪。
“这是神主当年赐给七大陆的试炼之塔。”
“青木大陆那座出现在黑石城，飞雪大陆这座选中了冰脊山。“
“位置比青木大陆那座更偏，大概是因为飞雪大陆的灵气浓度不如青木。”
“天骄塔需要选在地脉交汇点上才能稳定运转。”
“天骄塔？”白岩刚从北境防线的巡查中赶回来。
熊族战甲上还挂着北境冰原特有的白霜。
他的修为在北境联军中排不上顶尖。
但论对飞雪大陆地势的了解，没有人比他更熟。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冰脊山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冰脊山是飞雪大陆北境最大的地脉节点之一。”
“幽冥渊血战，北境联军的灵能炮就是从那里借的地脉灵力。”
“如果这座塔落在地脉节点上，那它需要的灵力供应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它不需要灵力供应。”云裳从阵图测绘稿上抬起头。
黑白双瞳中，那道灰蓝混沌纹路微微流转。
“天骄塔本身，就是一个自洽的法则系统。”
“它从天地法则本身抽取能量，来维持运转。”
“青木大陆那座天骄塔出现时，曜光使就说过，天骄塔是神主赐下的试炼法器。”
“只要塔尖的光柱还在，塔就在运转。”
阳辰转身，目光越过窗外，看向北方那道直刺天穹的黑光。
他在青木大陆天骄塔中，连破十五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心魔试炼中，古神族覆灭的幻象。
万箭阵中，硬抗数千道法则箭矢。
第十层与神帝一重投影的生死相搏。
以及通关后那些混沌级灵技和丹药带来的实力飞跃。
……
如今，他已是神尊九重。
修为比入青木大陆天骄塔时跨越了数个小境界。
而飞雪大陆这座塔竟然不早不晚，偏偏在他携圣龙遗物和龙魂混沌阵总图回到故乡时现世。
“果然是神主赐塔。”阳辰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青木大陆天骄塔出现在黑石城时，正是抗魔联盟刚刚组建、需要大量天骄突破战力的时候。”
“如今飞雪大陆的天骄塔出现在冰脊山，恰好在我回来之后。”
“时间卡得这么准，要么是神主真的无所不知，要么是这座塔有一套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触发机制。”
“你在青木大陆的十五层通关记录，应该已经被天骄塔的法则系统记录在案了。”魔渊走回角落坐下，声音不紧不慢。
“天骄塔本身不会偏袒任何试炼者，但它的法则识别机制会记住每一个通关者。”
“上次你在青木大陆用了多少层时间通关、用了什么能力、拿了什么奖励……这些信息可能已经被飞雪大陆这座塔同步继承了。”
月华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因为月魔族不属于神界大陆，无法进入天骄塔。
对这座塔的规则始终处于半了解、半猜测的状态。
“魔渊长老的意思是，阳辰上次在青木大陆通关的表现，可能会影响到这次他在飞雪大陆天骄塔中遇到的试炼难度？”
“如果是这样，那塔里的东西恐怕不会和上次一模一样。”
“去看看就知道了。”阳辰将靠在桌边的古神战甲颈甲重新扣好。
又转头看向长桌旁还在标注阵纹的云裳
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她手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龙灵。
“云裳，你上次在青木大陆也入了塔，神皇榜第九层。”
“这次塔就在家门口，要不要一起？”
云裳将最后一道阵纹标注完毕，合上测绘稿。
“神皇榜前三名是一年前的旧记录，这一年里没有人破过第十层。”
“第十层是神帝一重投影，对大多数神皇修士来说已经是不可能跨越的门槛，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她站起身，将龙灵从桌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
灰蓝混沌纹路在瞳孔中微微流转了一瞬。
“这次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第几层。”
————
四人抵达冰脊山巅。
天骄塔正矗立在山巅平台的正中央。
七十二层黑色塔身。
塔尖光柱直冲天穹。
与青木大陆黑石城那座塔形制完全相同。
塔身上的三张榜单，分别是神尊榜、神皇榜、神帝榜。
正在银白阵光中缓缓刷新。
神皇榜上，排名第一仍是一个叫凌霜的名字，第九层通关。
通关时间是一年前。
第二名林清音，同样是第九层，通关时间一年半前。
第三名是云裳，第九层，通关时间与林清音相近。
“一年了，这些记录纹丝不动。”龙璃从龙形化为人身。
银白长发在极地风中飘散。
龙瞳盯着神皇榜上那几行名字。
语气中带着龙族公主惯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审视。
“凌霜和林清，—这两个名字我在飞雪大陆从未见过。”
“能打到第九层，实力至少是神皇巅峰，却是毫无名气，倒是很有意思。”
“也许是隐姓埋名的散修。”白雪难得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凌霜名字后面那四个字上。
语气平淡如常。
却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意味。
散修……意味着没有宗门背景、没有家族资源。
没有任何外力可以依赖。
一个散修能在天骄塔中通关第九层。
要么是天赋异禀到了逆天的程度。
要么是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墨小环站在塔门前，仰望这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塔身。
他攥着阵图测绘稿的手微微发紧。
上次在青木大陆，他以神尊修为入塔，止步于第七层。
如今，她已是神皇二重，天工族血脉在阵法和丹道上的天赋被天骄塔的通关奖励进一步激发。
她的储物戒中塞满了从黑石城天骄塔中带出来的改良阵盘和自研丹方。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紧张的原因。
作为阳辰的弟子，她不想给阳辰丢脸。
天骄塔的榜单是全大陆公开的。
每个人都能看到层数和排名。
阳辰似乎看出墨小环的心态，走到她身侧，将一枚圣愈丹放在她手里。
“稳住火候，不要怕失败。”
他的语气和当年在丹房里教她炼丹时一模一样。
只是告诉她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火候稳了，丹自然成。
墨小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流转着淡金光芒的丹药。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用力点了点头。
她将圣愈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与天骄塔通关奖励中那枚尚未使用的混沌破境丹放在一起。
“师父，我会记得的。”
墨小环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龙璃紧随其后。
幽冥渊血战中，燃烧龙元留下的暗伤在龙族传承秘法的温养下已痊愈大半。
神帝榜上的排名对她而言不是荣誉。
而是龙族在龙王陨落后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