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书记追上王凤鸣,说:“王科长,我带你去大能人秦家骅家。”
“秦家骅是个什么类型的人?”
“他呀,真是一言难尽。老三届高中毕业之后,分配在生产大队办的学校里,当老师。这人是个色鬼,和学校的蒋老师勾搭上了,不仅如此,蒋老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石板小道上,尽是落叶,踩上去??乱响。
“老师配老师,不是天大的好事?秦家骅把蒋老师娶过来便是。”
“人家蒋老师是有老公的,而且,她的老公是现役军人。”小王书记说:“秦家骅破坏军婚,判了三年徒刑。刑满释放后,守着这个三岁的儿子过日子。”
“那个蒋老师呢?”
“教师资格取消了,又离婚了,如今不晓得嫁到山西祁县哪个穷山沟里。”
“小王书记,秦家骅心术不正,你介绍他给我干嘛?”
“王科长,你不晓得,秦家骅虽然心术不正,但交际广,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小王书记说:“秦家骅经常被人民公社当作投机倒把分子批斗。”
“哦。”王凤鸣说:“这种人,哪怕他的本事上了天,也不能用。”
“我的想法不同,王科长。”小王书记认真地说:“既然我们要发展家庭种植业、养殖业,我们的农副产品,必须有一个稳定的销售市场。”
“销售渠道这一块,依照卫是非书记的想法,可以找省会的蔬菜品公司、果品公司、水产品公司、肉食品站和药材公司。”王凤鸣说:“如果依赖秦家骅这种人,所得的收入,全进了他的腰包,基层辛苦的老百姓,只能求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帮忙,才能追回损失。这样会增加你们的工作负担,闹得社会不稳定。”
秦家骅的家,就在半山坡上。
石头铺的山路,石头盖的房子,秦家骅抱着他三岁的儿子,坐在皂荚树下大石头上,仿佛与世无争,悠闲地看着两位来客。
秦家骅的年龄,比小王书记略大一二岁。小王书记有点托大,直接喊名字:“秦家骅,你在等什么?”
“等人来相亲。”
“谁来相亲?相谁?”
“当然是来相我的亲,难道是相你这个未来的单身汉?”
小王书记气愤不过,大声说:“谁瞎了眼,谁相中你这个投机倒把坏分子?”
秦家骅从裤袋里掏出几张炼钢工厂图案的五元钞票,得意地说:“就凭老子的手中,有麻大五。”
王鸣凤说:“秦家骅,你这钱是怎么赚来的?”
秦家骅看王鸣凤义正辞辞的样子,担心怕他们将钱没收,把姿态放低,说:“我做正当生意赚的。”
“你做什么生意赚的?”
“盆景生意。”秦家骅指着石板路摆满的坛坛罐罐里花卉说:“千年矮子树黄杨木,还有兰花草。培育好了,背到石家庄的肖家营和西山教,不讲价钱,黄杨木每盆十元,兰花每盆八元,他们抢着要货。王支书,这不算投机倒把。”
王凤鸣说:“珍稀植物资源,属国家所有。你私挖乱采,便是违法。”
“王干部,你别拿大帽子扣人。现在的法律,没有这方面的规定。我做的黄杨木盆景,是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别人开荒种地,丢掉不要的树蔸;兰花草,都是我通过培植分蘖出来的新株。”
王凤鸣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寻思,这个秦家骅,当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小角色,别人当柴火烧的树蔸子,在他眼里,变成了印有炼钢工人图案的麻大五和大团结!
想象几年之后,城市建设规模扩大,不晓得要多少绿化苗木,多少花卉,顺便算算,那就是天量的大市场啊。
而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谁抢占了市场先机,谁就可以掘到第一桶金。
王凤鸣脑中飞速旋转,问秦家骅:“如果天长生产大队,成立一个花卉苗木培育基地,秦家骅,你愿不愿意领头?”
“我才不领这个头,费力不讨好。”
小王书记说:“为什么说费力不讨好?”
“花卉苗木,培植时间长,一二年时间见不到效益。”
“依你的说法,什么东西见效快?”
“井境县有句老话,要想发财发得快,赌博挖煤炭。”
“屁话,赌博是犯法的,挖煤炭也是不允许的。”
秦家骅说:“私人挖煤炭当然不允许,如果是人民公社来挖呢?如果是县政府来挖呢?那些不适合大规模开采的煤矿,为什么县里、公社不能挖?”
“除了挖煤炭之外,秦家骅,还有什么好办法赚钱?”
“呵呵,当盲流,当个有手艺的有心计的盲流,如果走运,遇到好心的老板,一年赚个七八百块钱,不在话下。”
小王书记问:“那你为什么不当盲流?”
“我这个人,天生属于劳心者治人。”
“什么劳心者治人?你无非就是天生的懒虫,好逸恶劳。”
秦家骅就这一点境界,王凤鸣再没有和他交谈下去的必要,转身就走。
回天长人民公社的半路上,王凤鸣遇到三个女人,两个中年女人,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问:“媒婆,媒婆,你把秦家骅吹得天花乱坠,原来他也是住在穷山沟里,你不会骗我们母女吧?”
“我和秦家骅是一个生产队里的人,他的底细,我不清楚吗?他呀,大团结和麻大五,不晓得有多少张呢!”
“我家女儿,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给秦家骅去填房,我总觉得亏了。”
“怎么说亏了?你家儿子,拿了秦家骅的彩礼钱,足够娶老婆的本钱,亏什么?”
回到天长人民公社,谢书记说:“王科长,食堂给你留了晚饭,吃完晚饭后,人民公社对面的小旅馆,我安排人订了间房子,你早点休息。”
没有电灯,王凤鸣只好蹲在天井里,吃完三张饹饼,给茶杯倒上开水,朝小旅馆走去。
王凤鸣问:“老板娘,你店里有没有煤油灯?”
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板着脸孔说:“煤油灯是有,但没有煤油了。”
“人民公社旁观那个代销店,没有煤油吗?”
“你住的那间房,我仅仅收你六毛钱,你还要点煤油灯,叫我赚什么钱?”
“那你明天买一瓶煤油回来,买煤油的钱,我才能出。”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泡完脚后,王凤鸣躺在床上,久久地思考:天长古镇,这块祖祖辈辈流过热血的地方,何日才能变得美丽富饶呀!
王凤鸣记得物理学家李.莫斯莫林说过一段话:
当思想改变你的思想,那就是哲学;当上帝改变你的思想,那就是宗教信仰;当事实改变你的思想,那就是科学。
真正成熟的人,一生都在主动地修正自己的认知,接纳新知,敬畏事实,心存底线。
而那些固执愚昧,拒绝思想成长,无视真相存在的人,早已把自己困在狭隘的牢笼里,很难被救赎。
一个人诚然如此,一个社会呢?哲学也罢,宗教信仰也罢,科学也罢,归根结底,真理也罢,都需要放在实践中,加以检验,而不是永远停留在主观认知。
这个电光火石的想法,王凤鸣很想与胡福光老师作一次长谈。这个社会,真的需要一场理论上的大讨论,像五四运动,延安整风运动一样,首先解放整个社会的思想。
睡得早,王凤鸣起得也早。
望着天长古镇青石板铺得街道,晨雾袅袅,一条老黄牛,鼻孔拖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慢慢地走着。
街道上早起的人,不声不响,见面也不打招呼。
王凤鸣走进一家小面馆,说:“老板,来一碗面条。”
老板手法娴熟,将面团拉长、对折、再拉长,切下一段,丢在开水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