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闯又看向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许之言,态度稍微和缓了些:“许县令,你是本地父母官,对村中情况当比本将熟悉。”
“稍后还需许县令相助,安排喊话劝降之事,陈明利害,或许能让一些受蒙蔽的村民迷途知返,避免无谓伤亡。”
许之言没想到陈闯会突然对自己说话,而且语气还算客气,连忙拱手:“下官遵命,定当尽力。”
他心中知晓,陈闯跟自己是一个体系为官,跟御风司相比,天生有着亲切之感。
李铁和吴藏锋看着陈闯有条不紊地安排扎营、围困、侦察、劝降。
一副“公事公办”、稳扎稳打的架势,全然没有立刻进攻的意思,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陈闯摆明了是按郡守的“稳健”命令行事,他们御风司虽然权重,但在明面的军事指挥上,确实插不上手。
“哼!陈都尉好大的官威!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围而不攻’,能围到几时!”
“若走了逆首,或者酿出更大祸端,本官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李铁丢下一句狠话,铁青着脸,拂袖回了自己的营帐。
吴藏锋也狠狠瞪了陈闯一眼,悻悻地跟了上去。
陈闯看着他们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何尝不知李铁等人急于立功?
也知道自己此番是彻底得罪了御风司这些阴人,以后怕是要麻烦不断。
但他更清楚,对大同村这样一个早有准备、拥有诡异火器的村庄贸然强攻,绝对是一场血战。
要知道,这村子可是顾爵爷的大本营。
那个在淮江郡战场呼风唤雨,凭借几十人就横扫北境的奇人,他的老家,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攻破?
自己这两千人,就算能赢,也必然损失惨重。
这绝非郡守所愿,也非他陈闯所愿。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顾洲远谋反”这件事,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在得到确凿无疑的证据,或者接到更明确的进攻命令前,他宁愿选择更保守、更稳妥的方式。
大同村内,围墙上的人们,起初看到大军压境,以为顷刻间便是雷霆一击,人人自危。
可等了半天,只见官兵在远处砍树、扎营、布防、巡逻,却丝毫没有进攻的迹象,那面“陈”字将旗也只是静静立在中军,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官兵怎么不进攻?”
“好像在扎营?这是要长期围困?”
“那些御风司的狗东西围着村子就是了,咱们又不会跑出去跟他们拼命,这又来这许多人围着是啥意思?”
“难道单纯是想摆出阵仗吓吓唬我们?”
各种猜测在村民中悄悄流传,恐慌的情绪稍稍缓解,但压力并未减轻。
对方不进攻,但这两千大军像铁箍一样死死围着村子,这种无形的压迫感,甚至比猛攻更让人窒息。
谁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谁知道那位陈都尉是不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更厉害的攻城器械?
顾得地、侯岳、黄大宝等人聚集在围墙上,远远观察着陈闯的布防。
“这陈都尉叫陈闯。”侯岳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开口道,“去年他带兵驰援淮江郡,跟远哥也算认识。”
顾招娣道:“难道他是念着跟小远的交情,才围而不打?”
侯岳蹙眉:“远哥在淮江郡一战成神,军中将士都很是佩服他。”
“陈闯当时在远哥面前也表现得极其热络,招娣姐所说倒也不是不可能。”
顾得地眉头紧锁:“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但这大军围在外面,总是心腹大患。”
“他若真认识小远,心存顾忌,或许还能拖延些时日,就怕……御风司那边不断施压。”
黄大宝啐了一口:“呸!那些番子最是可恶,这个陈都尉看着倒还像条汉子,没跟着番子胡来。”
“传令下去,”顾得地对身边的警卫连战士道,“所有人不得松懈,外松内紧,盯死官兵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夜间,加倍小心,他们越是不动,咱们越不能掉以轻心。”
“是!”
大同村内外,陷入了一种新的、更宏大的对峙。
一方是兵强马壮、却因主将意志而引而不发的两千郡兵。
一方是退无可退、凭借高墙利器和悲壮决心死守家园的村民。
而在他们之间,是急功近利、不断挑唆的御风司,以及那时不时就出现,貌似跟大同村站在同一战线的白莲教。
时间,在双方紧张的对峙与猜疑中,悄然流逝。
每一刻的平静,都仿佛在积蓄着更可怕的风暴。
当天午后。
原本因陈闯大军到来而显得更加肃杀紧绷的战场,被一阵从东南方向席卷而来的、更加浩大喧嚣的声浪彻底打破。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扬起的遮天尘土,仿佛沙暴袭来。
紧接着,是比两千郡兵行进时更加杂乱、却更加密集震耳的脚步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
其中甚至夹杂着许多并非制式兵器的、锄头镰刀与粗木棍棒的拖曳磕碰声。
最后,是无数面颜色各异、材质不一、甚至有些就是扯了块布随便画个标记的旗帜,在烟尘中隐约招展。
秦三娘一马当先,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简易皮甲,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凤眸之中寒光凛冽,焦急与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身后,是如同溃堤洪水般汹涌而来的五千“灵活就业基地”部众!
他们衣衫杂乱,兵器五花八门,队形也远不如陈闯的郡兵严整。
但那股人数绝对优势所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长期混迹山林、挣扎求生所磨砺出的彪悍野性。
混合着此刻被“家园被毁、恩主蒙难”的悲愤所点燃的狂暴怒火,形成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原始而混乱的毁灭洪流。
秦三娘遥遥望见大同村方向那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林边的官兵营寨和旗帜。
尤其是看到那严整的郡兵阵列和御风司的黑色旗帜混杂其间,将村子围得水泄不通,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瞬间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