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伟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提出要出院回老家。从农村出来的很多人都有一种执念死的时候要回归故土,否则就会做孤魂野鬼。而宋伟彬更担心的是死在城市会被火化,那就相当于是挫骨扬灰。
宋儒墨满足宋伟彬的愿望,买了足量的止痛药,让宁远舟开车把他送回乡下农村老家。宋如雪和王娟也跟着一起回去。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然而这句话在宋伟彬身上不但不奏效,与之相反的是宋伟彬回到老家后好像毫无顾忌放飞自我了,逮谁骂谁,而且骂得很难听。
他先是骂王娟盼着他早点死,好去找野男人……然后骂宋儒墨不肯花钱给他找靶向药,巴不得他快点死……再骂宋如雪就只是一个初中文化的农村女孩还挑三拣四不肯相亲,老了嫁不出去,死了别想埋回到娘家来……
宋儒墨可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任人打骂的人,即使宋伟彬是他的父亲时日不多了。他在被宋伟彬骂后就离开老家到了南城,让宁远舟留下照顾宋伟彬。
王娟忍着被骂不跑可能是为了堵住老家村里邻里的悠悠众口,怕被别人说成是丈夫病重就跑路了。反正宋伟彬时日不多忍忍也就过去了。她可以不去宋伟彬的房里,或者干脆就去别人家串门,不理会宋伟彬的咒骂。
宋儒墨不在老家了,王娟也不见人影,宋伟彬把所有的火力对准宋如雪开骂。宋如雪常常被宋伟彬骂到哭。
宋如雪性子软心也软,她看到宋伟彬无法行动自理,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了还是会心疼。每次被骂哭擦干眼泪后还会凑到跟前继续给宋伟彬准备吃的,尽心尽力伺候宋伟彬的饮食起居和用药。
宁远舟把一切看在眼里,更加喜欢宋如雪的包容和容忍。他常常开导和安慰宋如雪。甚至在宋伟彬骂宋如雪时帮她说话,说宋如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是他做得还不够好等等。因此两人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宋伟彬也许顾忌着宁远舟是外人不怎么骂他,还觉得宁远舟一直帮忙照顾着他很是难得。他甚至在宁远舟面前骂宋如雪不知好歹,有这么好的相亲对象还嫌东嫌西不赶紧嫁了。他并不知道宋儒墨给宁远舟支付了工资,否则可能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宋伟彬就像是秋后的蚂蚱一样使劲蹦哒,骂人的节奏像是停不下来。让人不解的是他在南城住院时说话需要时不时停下来喘气,然而回到老家后骂人都骂得很顺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伟彬这骂人的劲头很足延长了他的生命力,他在回到老家一个多月后才走到生命的尽头。这是到了2009年的7月份,距离他确诊肺癌晚期已经过去了八个月,比半年多了两个月的时间。
宋儒墨在听到宋伟彬快不行了的消息后才从南城赶回老家。他回到老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钟,宋伟彬已经咽气被摆放到了灵堂里。
灵堂里就宁远舟陪着宋如雪在守灵。乡下的风俗妻子不能参与丈夫的守灵和出殡,王娟在宋伟彬咽气后就回了县城的家里。
宋如雪见到宋儒墨回来了并没有哭,也许宋伟彬最后一个多月的谩骂已经磨掉了她仅有的一点父女情。如今对于宋伟彬的去世她并没有感到很难过,只有略有伤感说:“哥,你回来了,爸爸已经走了。”
宋儒墨只是点了点头,走近静静看了一会儿摆放在灵堂里的宋伟彬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心里有一些触动,从此以后这世上他没有父亲了。
都说父爱如山,只是此山非彼山。宋伟彬曾经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他一直都想逃离这座大山的压迫和掌控。
如今这座大山没有了,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感到解脱和轻松。然而人的感情是复杂的,他并不希望这座大山倒了,只要这座大山从他身上移开远远屹立着就好。
宋儒墨和宋如雪作为儿女要整夜为宋伟彬守灵不能睡着了,宁远舟也在陪着。为了避免打瞌睡他们一直在小声聊天。
宋如雪聊到说:“哥,你说爸爸为什么一直喜欢骂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呢?这都回到老家来了他还骂得更起劲了,在这最后的时光也不给我们留下一个好爸爸的形象。”
“他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他压根不在乎好爸爸的人设,只要他自己痛快就可以了。”
宁远舟插嘴说:“我听说这得肺癌的人走到最后是活活痛死的,也许宋叔叔骂人的时候能减轻他的痛苦吧!”
宁远舟不知道宋伟彬的过往,宋儒墨和宋如雪却是再清楚不过。宋伟彬没有得肺癌之前也是喜欢骂人,只要不顺意就会发脾气骂人。外面的人不敢骂,那就只能骂家里人,家人像是成了他的出气筒和情绪的垃圾桶。
不过不管宋伟彬生前是怎样的,他去世了所有的是非恩怨都会烟消云散,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忘。
他们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到了天亮,接着就要开始为宋伟彬做法事了。
宋伟彬还未满六十岁就去世了,在乡下还不算是长寿。他的法事要从简,只做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的法事,第二天一早就出殡下葬了。
宋伟彬被土葬在一个高高的半山腰上。曾经他和王娟说的恐怕没有机会再看看这家乡的山水了一语成谶,如今长眠在这高山上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宋儒墨和宋如雪在宋伟彬下葬后的第三天离开了乡下老家,到了县城的家里。他们本来想顺道带上王娟一起去南城,然而王娟却告诉他们不想去南城了要留在县城生活。
宋儒墨没有劝阻,王娟才四十九岁独自在县城生活没有问题。他让宁远舟陪着王娟去办了银行卡,以后每个月给王娟打生活费。
宋儒墨和宋如雪回到了南城,他们要去公寓里处理一些宋伟彬遗留下来的物品。这人离世了像是要把在世的所有痕迹都抹去,吃穿用过的东西能烧就烧,不能烧的也都丢弃了。
宋儒墨把宋伟彬的东西都清理了,然后就把公寓退租了。他把宁远舟安排到网购平台在南城的物流站点工作后离开南城去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