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尽头,寒流暗潮交汇,终年雾重如铁。
午夜,一轮白月悬在天心,却被狂躁的极光撕成碎片,投下孔雀翎般的彩影。
忽有长鲸般的低鸣破浪而来——那是一艘月白楼船,船身刻满归墟云纹,所过之处,海面凝出银霜,浪头被无声切成两半。
凌媱立于舰首,一身银白潇潇,月辉下像一截温润的玉。
她抬手,战舰化作漫天光屑,重新缩为一枚符印落入袖中。前方十丈,一座黑红色岛屿拔海而起,崖壁如刃,积雪却透出地火的红,仿佛巨兽在冰壳下酣睡。
“冰火岛……”凌媱轻唤,腰间归墟剑自发长吟,与岛上某股凶戾之气遥遥对峙。
她一步迈出,雪面留不下一丝脚印,人已至半山断崖。
风雪中,有梵音般的低吼回荡——“杀——杀——”
吼声里,刀气冲霄,卷起雪龙卷,将夜空切成碎片。
凌媱抬眸,看见断崖尽头,一人披发如狮,赤足踏雪,手里倒提一柄阔背大刀。
刀身缠满金铁交击后的缺口,却掩不住内里暗金流光——那是神格碎片在呼吸。
“谢逊。”她轻声道,声音穿透风雪,稳稳落在那人耳畔。
疯狮回首。
乱发下,是一张被痛苦与仇恨犁过的脸:左目已眇,疤痕纵横,右眼却燃着幽绿鬼焰。
他咧嘴,白齿如刀:“又一个来送死的?”
脚下积雪被吼声震裂,火脉喷薄,赤浪与白雪交轰,瞬间蒸腾出十丈雾墙。
雾墙里,谢逊举刀——
刀未落,刀意已化作实质,劈头斩向凌媱魂海。
那是他三十年里积下的杀业:白袍、血海、骨舟、婴啼……恶相森罗,欲将入侵者拖入无间。
凌媱不闪不避,指尖微抬,一缕月华自虚空垂落,化作银白莲台,将所有恶相定在莲瓣之上。
“因果反噬,竟到这般地步。”她叹息,似在怜悯,又似自嘲。
谢逊一击不中,反被定住,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刀锋一转,竟朝自己天灵劈下——他要借“死”逼出体内那股折磨他二十年的“声音”。
凌媱终于动了。
她一步穿过莲台,抬手覆在刀背,轻轻一按。
“叮——”
金铁交击的脆响里,屠龙刀被定在额前半寸。
刀身暗金流光暴涨,化作千丝万缕,顺着凌媱手腕疯狂缠绕,竟想将她一并拖入刀内。
那是神格碎片的自保机制:凡靠近者,皆被“剧情”标记为敌人,以杀止杀。
凌媱任它缠上,眼底月轮浮现。
“你要杀,我便给你杀。”
她手腕一翻,归墟剑出鞘半寸,剑身却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符文凝成的一泓月光。
月光倾泻,顺着刀锋逆流而入,直入谢逊识海。
轰——
风雪静止,天地失声。
谢逊只觉自己坠入一方银色沧海,海面浮着亿万面镜子,每一面皆映出他此生杀孽:
王盘山一掌击毙海沙派主;
临安城外血战天鹰教;
冰火岛狂性大发,连妻子都被他震伤……
镜面延伸,直至视野尽头,血浪滔天。
而在血浪尽头,立着一道白色身影——
凌媱背对众生,手执归墟,剑尖所指,是一条清浅月河。
“谢逊,”她声音不高,却压过潮声,“回头。那不是你!看清楚!”
谢逊怒吼:“我回不了头!”我看不清!是谁?究竟是谁?!不是我,那是谁?!
他举刀再斩,刀风劈开镜面,却斩不断月河。
凌媱回身,抬手一点,月河化作细雨,落在每一面镜上。
镜面应声而碎,血海迅速褪色,露出其下原本澄澈的水面。
水面上,浮着一枚小小婴儿襁褓——那是谢逊夭折的长子;
更远,是一袭紫衫女子背影——是素素留在岛上的遗书,被他以刀气封在冰壁多年,不敢触碰。
谢逊踉跄跪倒,手指触及襁褓虚影,眼泪混着血滚下。
“我……还能回吗?”
凌媱俯身,按在他颤抖的肩上。
“能。但先学会,把刀放下。”
“把刀...放下...”谢逊微微一顿,然后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举刀的身影,“不是我,是..”刚要积攒的怒气戛然而止,谢逊就此晕了过去。
凌媱收手,无奈的叹了口气,“执念啊,这屠龙刀只是因为一个碎片就把剧情改的乱七八糟,我的锅啊...”
扶了扶额,凌媱挥了挥手,谢逊被缓缓抬起,跟着凌媱离开了....
断崖另一侧,有天然冰洞,洞壁呈幽蓝色,火脉暗涌其间,像一条条赤龙游走。
凌媱以指为笔,在洞壁刻下归墟镇魂阵,将谢逊引入其中。
疯狮盘坐,屠龙刀横置膝前,刀身暗金光芒被月华压制,渐渐温顺。
凌媱这才抬眼,望向洞窟最深处——那里,有一块被刀气削平的冰壁,壁内封着一只小小檀木匣。
她并指一点,冰壁无声裂开,木匣飞入掌心。
匣面刻着“素素”二字,笔力娟秀,却透出决绝。
谢逊睁眼,嗓音沙哑:“那是……素素的遗书。我无颜面对,便封于此。”
凌媱指腹抚过匣盖,神魂悄然探入——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素笺,被火漆封固,内容却在她心间展开:
【逊哥:
若你见此信,我或已不在人世。
翠山与我,被武林逼至绝境,唯以死明志。
可我腹中,尚留一子,名唤无忌。
我托师父抚养,十年后再与你相认。
盼你放下屠刀,莫让无忌再背负父辈血债。
素素绝笔】
凌媱合上素笺,心底轻叹:
“原来,你早已为无忌谋划,留下后手。”
她转身,正对谢逊。
“十年内,我会让无忌亲手接回父母。你,只需好好活着,有些因果,需要你自己走出来。”虽然有神魂的原因,但是多取决于使用者的心性,过刚,过硬,过燥,后果皆不相同。
看了眼屠龙刀,如果现在取出碎片,那么屠龙刀就会化为粉末,那这世界的剧情就彻底没有了,还是离开前再取出吧。
给屠龙刀做了个标记,做好了联系,这样就不会轻易蛊惑人心了。
谢逊似是感知到了什么,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面,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洞外,极光再起,像一条柔软绸带,轻轻覆在疯狮佝偻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