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枫，刚才演得很好。”他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特别是抓妈妈衣角那个动作，很自然，很棒。”
章子枫眼睛亮了，小脸绽开笑容：“真的吗何老师？”
“真的。”何越也笑了，“继续保持，拍完请你吃冰淇淋。”
“耶！”小女孩欢呼起来，转身扑进妈妈怀里，“妈妈你听见了吗，何老师夸我了！”
章子枫的妈妈连连道谢，看向何越的眼神满是感激。
在这个行业里，大导演的一句夸奖，有时候比什么都有用。
何越起身，一转头，看见赵丽影正看着这边。
她的眼神很柔软，嘴角带着笑，但何越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
“怎么了？”他走过去。
“没什么。”赵丽影摇头，笑容更明显了些，“就是觉得，你和小孩子相处的时候，特别……温柔。”
何越挑眉：“我平时不温柔？”
“平时是严厉的导演，现在是温柔的叔叔。”赵丽影说着，目光又飘向章子枫那边。小女孩还在和妈妈撒娇，笑声清脆。
赵丽影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和周迅的谈话，想起自己说的“再等两年”。她不是不想要，只是现在不行。
《超速绯闻》才刚开机，后面还有《盗梦空间》的宣传，还有何越说的那个冲奥的计划……她的路还很长，不能停。
但看着何越揉章子枫头发的样子，她突然很想像那个小女孩一样，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家，一个有你，有我们的孩子的家。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也让她感到一丝恐慌。她赶紧移开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摆。
再等两年。她对自己说。等事业稳定了，等坐稳那个位置了，等……
“丽影？”何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准备下一场了。”何越指了指已经重新布置好的片场，“你和子枫的室内戏，抓紧时间。”
“好。”赵丽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她转身走向片场中央，路过章子枫身边时，小女孩朝她甜甜一笑：“赵老师，我们一起加油！”
“好，一起加油。”赵丽影也笑了。
她没看见，身后何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工作的专注取代。他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下一场准备，十分钟后开拍。”
片场重新忙碌起来。灯光调整，机位重设，场务搬运道具。刚才那场戏带来的情绪余波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专业而高效的拍摄节奏。
赵丽影在指定位置站好，章子枫站在她身边。
化妆师过来给两人补妆，服装师检查衣着细节。
一切井然有序。
客厅的戏接着拍。
何越饰演的陈默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着脸。从指缝里能看到他瞪大的眼睛，和眼睛里还没散去的震惊、茫然、以及“这一定是梦”的自我欺骗。
监视器特写他的脸。额角有汗，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声通过高灵敏麦克风清晰可闻。
那是人在遭受巨大冲击后，生理和心理同时死机的状态。
宁浩在监视器后小声对摄像指导说：“推近，再推近，我要看到他瞳孔的颤动。”
镜头缓缓推进，直到何越的半张脸占满画面。他的睫毛在抖，很细微，但摄像机捕捉到了。
那是身体在巨大情绪下的本能反应，演不出来，必须是真听真看真感受。
“绝了。”周迅在导演区看着监控屏，低声对赵丽颖说，“这货要是专心演戏，影帝奖杯能摆一柜子。”
赵丽颖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何越。她现在是旁观者，但几分钟后，她就要走进那个客厅，成为这场风暴的一部分。
“卡！”宁浩喊停，“何导，情绪可以收了，准备下一场。”
何越放下手，深呼吸，眨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震惊已经褪去大半，恢复了导演的冷静。他起身，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
“这里，”他指着屏幕，“手掌捂脸的时候，手指可以再用力一点，指节发白的那种。表现他在用力消化这个信息，但消化不了。”
“明白，下一条注意。”宁浩记下。
场务重新打板。这次，何越的手在捂脸时明显用力，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镜头特写，效果更好。
“过。”宁浩满意了。
接下来是赵丽颖的戏。
她饰演的黄静楠在客厅里走动，随意打量着这个陌生男人的家。
镜头跟着她的视线，简单的家具，整齐但没个性的摆设，墙上廉价的装饰画，茶几上翻了一半的汽车杂志。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有审视，有评估，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就是她女儿的父亲，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走到沙发后，她停下，站在章子枫身后。
双手撑在沙发背上，身体前倾，低头看着小女孩，嘴角勾起一个笑，那笑容很复杂，有母亲看孩子的温柔，有恶作剧般的促狭，还有某种“该来的总会来”的释然。
“快，”她对章子枫说，声音很轻，但客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清了，“叫爷爷。”
沙发上的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她。
那表情就像被雷又劈了一次，刚才只是“我有一个女儿”，现在升级成“我有一个女儿，而我女儿有一个孩子，所以我是爷爷”。
他才三十五岁。
“爷爷？”陈默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飘。
“对啊。”黄静楠笑得眼睛弯弯，“丫丫，叫爷爷。”
章子枫饰演的丫丫很听话。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动作有点笨拙，但很真实，五岁小孩就是那样，然后张开双手，朝陈默跑过去，嘴里清脆地喊：“爷爷！”
那一声“爷爷”，像按下了陈默身上的弹簧。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旁边的茶几都撞得晃了晃。
然后他开始绕着沙发跑，章子枫就在后面追，一大一小，在客厅里转圈。
“等、等等！”陈默一边跑一边回头，表情是混合着惊恐和荒谬的滑稽，“你先别过来！我……我需要时间！”
“爷爷！”章子枫还在追，小短腿跑得还挺快。
“我不是你爷爷！”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绕了两圈，陈默气喘吁吁，扶着沙发背停下。
章子枫也停了，站在他对面，仰着小脸看他，表情很认真：“妈妈说你是我爷爷。”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黄静楠，后者还靠在沙发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这场追逐，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你……”陈默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故意的。”
“对啊。”黄静楠承认得很痛快，走过来，抱起章子枫，把她放回沙发上，“但这是事实。丫丫，坐好，别追了，爷爷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陈默的表情像是被这句话又捅了一刀。
“卡！”宁浩喊，“这条很好，情绪节奏都对。准备下一场，门铃戏。”
现场开始重新布置。
场务把刚才撞歪的茶几复位，灯光调整角度，摄影机移动到门厅位置。
何越趁这个空档，走到导演区喝了口水。
“何老师，”赵丽颖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下一场我和子枫要躲进卧室，那个‘尿裤子’的台词……”
“怎么了？”
“会不会太狠了？对小孩子说这种话……”
何越放下水瓶，看着她：“黄静楠这个角色，现在是什么状态？”
赵丽颖想了想：“疲惫，愤怒，但又强撑着。她带着孩子找了这个男人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但对方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她失望，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认命。”
“所以她会对陈默说出‘尿在裤子上’这种话。”何越说，“那不是真让孩子尿裤子，是气话，是绝望下的口不择言。但说完她就后悔了，所以会有后面的道歉。这个转折很重要，你要演出那个‘后悔’的瞬间。”
赵丽颖若有所思地点头。
“还有，”何越补充，“陈默说那句话时，语气是急的，但不是凶。他是真的慌了，脑子一片空白，才会说出那种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场戏的喜剧效果，就建立在‘成年人被突发状况逼到失态’的基础上。明白吗？”
“明白了。”赵丽颖重重点头。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
场务打板。陈默还站在客厅中央，惊魂未定地看着沙发上的“孙女”。门铃突然响了。
他浑身一激灵，看向墙上的电子钟，下午三点。然后他想起来了，脸色“唰”地白了。
今天约了人。
电视台的女主持人苏薇，他追了两个月，对方终于答应来家里“坐坐”。这是什么意思，成年人都懂。
陈默冲向门边的监视器。
小屏幕亮起，出现周迅的脸。
她今天穿了条露肩的红色长裙，烈焰红唇，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风情万种的笑。
“完了。”陈默脱口而出。
他回头，看看客厅里的黄静楠和章子枫，再看看监视器里等开门的苏薇，脑子飞速运转，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本能决定：藏起来。
“快！你们的行李！”他冲回客厅，抓起黄静楠放在墙角的破旧背包，又冲到门口，把母女俩的鞋踢到鞋柜后面。动作慌乱得像在拆炸弹。
“你干什么？”黄静楠皱眉。
“没时间解释了！”陈默回来，一把抱起章子枫，另一只手拽住黄静楠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她们往卧室带，“先进去！躲好！别出声！”
“陈默你……”
“求你了！”陈默回头，眼里是真切的恳求，“就一会儿！等人走了再说！”
他把两人推进卧室，章子枫被他抱在怀里，小脸懵懂。黄静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个慌乱的男人，眼神复杂。
“记住，”陈默压低声音，手指竖在唇边，“绝对，绝对不要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等我叫你，再……”
“爷爷，”章子枫突然开口，小脸皱成一团，“我想尿尿。”
陈默僵住。
黄静楠低头看女儿，又抬头看陈默，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问：怎么办？
陈默的大脑显然在过载。
他看看章子枫夹紧的腿，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再看看外面又响了一次的门铃，脱口而出：“尿在裤子上！”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黄静楠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那是失望，是“果然如此”的确认，是多年寻找后最终面对的冰冷现实。
陈默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带着恳求：“对不起，我……拜托，就一会儿，好吗？”
黄静楠没回答，只是拉着章子枫退进卧室，关上了门。关门声很轻，但陈默觉得那声音砸在了自己心上。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用力搓了搓脸，调整表情，走向门口。
开门，苏薇站在门外，红裙耀眼，笑容妩媚。
“等你好久。”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钩子，“在制造什么浪漫惊喜吗？”
“没、没有。”陈默紧张地系上刚才跑松的衬衫扣子，“就是……刚才在忙。”
苏薇走进来，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想亲他。
但她一米六，何越近一米九，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滑稽。
何越几乎是本能地蹲了一点，配合她的身高，这是演员的默契，为了镜头不穿帮。
监视器后，宁浩笑了：“这两人，够专业。”
苏薇的亲吻被陈默躲开了。他试图解释：“苏薇，我……”
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苏薇仰头看他，眼神迷离：“别说，我都懂。今天，我们来点更火辣的，好不好？”
她的手往下滑，陈默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卧室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章子枫的小脑袋探出来。
陈默的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