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谭伟意气风发。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 J 城的权力核心。
上有洪书记撑腰，下有本土派拥戴，手里攥着二十亿的重磅项目，往前再走一步，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唯独没想过，洪飞既然能轻轻松松把这二十亿交到他手里，自然也有轻轻松松收回去的法子。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洪飞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报告，一份是谭伟报上来的工业升级月度进度，一份是君凌按时送来的科创试点周报。
“谭副市长那边动作很快，各区县的配套工程都铺开了，本土派的几位老领导都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夸谭市长能干、能稳住局面。”
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近来的风向。
洪飞 “嗯” 了一声，指尖在谭伟的报告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谭伟在干什么。
借着项目拉拢人脉，给本土派系派发福利，悄悄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些小动作他一清二楚。
但他没打算拦。
现在谭伟把本土派的人心聚拢起来，正好帮他稳住了 J 城的基本盘，省得本土派抱团跟他这个空降书记对着干。
可放任归放任，绝不等于纵容。
洪飞心里跟明镜似的，谭伟以为攥住了项目就攥住了权力，实则从一开始，这二十亿的项目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缰绳。
工程招投标的猫腻、资金使用的模糊地带、利益输送的蛛丝马迹，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把柄。
现在用得着他，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到底，谭伟也只是颗用来平衡局面的棋子而已。
洪飞放下报告，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年关将近，J 城的这盘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君凌悄悄布局科创赛道，谭伟忙着巩固本土势力，都以为自己算得周全，却忘了真正执棋的人，从来都站在更高处。
他拿起笔，在两份报告上都批了 “稳步推进” 几个字，字迹沉稳有力，看不出半分偏向。
温水煮青蛙，慢慢来，才最有意思。
一个多月过去了，J 城街巷的年味越飘越浓，市政府大院里的节奏却绷得更紧。
春运保通、市场保供、安全生产、困难群众慰问……
桩桩民生琐事压在案头，君凌连着主持开了三场专题调度会，核心只有一个：
年关就是过关，必须守牢底线，让老百姓过个安稳年。
按照他的直接部署，市公安局局长李娜牵头的 “冬日安民” 专项整治行动全线铺开。
针对冬季治安特点，警力下沉街巷，重点清查 KtV、洗浴会所、棋牌室、城郊出租屋等治安复杂场所，严打黄赌毒、年底侵财类案件，同步排查消防隐患。
短短十余天，关停整改了一批违规场所，打掉两个聚众赌博窝点，街面见警率大幅提升，群众安全感肉眼可见地上涨，民间好评声接连不断。
可百姓叫好的地方，偏是本地圈子里怨声载道的源头。
年底向来是人情往来、项目结算的高峰期，本土派系的区县干部、国企负责人、工程老板们，素来习惯酒局之后转场娱乐场所，借着松弛的氛围谈合作、搭关系、梳理利益。
这次行动来得突然、查得严苛，不少平日里 “心照不宣” 的场所要么临时停业，要么闭门不敢接熟客，一下子断了不少人的应酬门路。
接连几天，都有人明里暗里找谭伟诉苦，话说得委婉，怨气却藏不住：
“谭市长，君市长这一手也太急了点。大家忙了一整年，年根底下正常聚聚都不行？现在倒好，想请个客商谈事，连个稳妥的地方都找不到。”
“下面人都念叨，这年过得太憋屈，连点活络的空间都没了。”
谭伟听得多了，心里的火气也越攒越盛。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人的诉求 —— 所谓的 “聚聚”“活络”，从来不止是喝酒唱歌那么简单，里面藏着本地圈子运行多年的潜规则和人情润滑剂。
以前在 J 城，这些事都是半公开的默认状态，没人会较真。
可君凌一来，先是动了周昌，把公安系统攥得死死的。
现在又借着年关搞专项整治，明面上是打击犯罪保民生，实则就是冲着本土派的圈子来的，故意收紧口子、扫大家的兴，立自己的权威。
在他看来，君凌这就是典型的空降干部做派，只懂讲大道理，不懂本地的 “实际情况”，半分人情世故都不讲。
那些场所的营生虽不上台面，却是维系本地人脉网络的重要一环，真给扫干净了，很多事就没那么好办了。
更何况眼下二十亿工业升级项目正全面铺开，年底正是各方协调、资金走流程的关键节点，君凌这时候收紧治安口子，摆明了是给他添堵。
但是，君凌站的是 “保一方平安” 的大义，名正言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要是敢跳出来反对专项行动，传出去就是纵容违法犯罪、跟不良风气勾连，这顶帽子他担不起。
更何况公安系统现在是李娜说了算，背后站着君凌，他根本插不上手。
对着找上门诉苦的人，他也只能沉着脸打太极：
“行了，都少说两句。特殊时期，都收敛点，别往枪口上撞。有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
打发走下属，谭伟站在办公室窗边，望着远处亮起的街灯，脸色沉得像深冬的天。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治安行动。
君凌握着公安这把刀，今天能查娱乐场所，明天就能查工程账目、查人事往来。
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削本土派的根基。
之前他还觉得君凌去搞科技孵化园是不务正业，现在才反应过来，对方从来没停下过动作，明的暗的，步步都在往核心里扎。
只是他想不通，君凌这么步步紧逼，就不怕逼得本土派彻底抱团，反过来给他难堪？
两日后，贺明、于萍，一前一后走进谭伟办公室时，屋里还飘着没散的烟味。
深冬的下午天光暗沉，谭伟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半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