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市局办公楼还像往常一样忙碌,走廊里脚步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周昌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基层所队的月报,指尖夹着支钢笔,眉头微蹙。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三天,除了最初的慌乱,他慢慢又稳了心神——谭伟在电话里说得笃定,
“金额不大,不会有事”,他总觉得凭着这么多年的交情,谭伟不会真的看着他栽进去,顶多给个处分,风头过了再说。
直到办公室门被推开,三个身着深色外套的人走进来,为首的亮出工作证和立案决定书,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周昌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现就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请你配合接受审查调查。”
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文件上,墨汁晕开一小片黑渍。
周昌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那张盖着公章的决定书,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怎么会?
谭伟不是说没事吗?
不是说就聚焦资产处置程序瑕疵,顶多内部批评吗?
怎么直接立案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给谭伟打个电话,手刚摸到手机,就被纪委的人抬手制止了:
“请配合工作,暂时不要对外联系。”
走廊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侧目。
各科室的人探出头,看着周昌被夹在中间走出来,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常务副局长,警服笔挺,腰杆挺直,此刻却脸色惨白,脚步发沉,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路过刑侦支队办公室时,几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站起身,张嘴想喊一声“周局”,却被他身后纪委工作人员的眼神逼了回去,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沉默。
周昌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骗子。
谭伟就是个骗子!
当初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出事了就只会拿“别慌、不大”来敷衍,到头来根本没打算捞他,甚至连句话都没替他说。
什么多年交情,什么本土阵营,大难临头,他不过是颗随手就丢的弃子!
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想当场喊出来,把当年的事、把谭伟的干系全抖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就在走出办公楼台阶的瞬间,一阵冷风刮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一晚的那通电话。
是谭伟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客气得过分,一口一个“周局”,
说谭市长特意交代,知道他最近家里事多,他爱人单位的岗位调整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孩子明年高考想选的警校,也托人问了招生办的政策,
“有困难随时说,谭市长都记着呢”。
当时他只当是谭伟安抚他的手段,此刻被冷风一吹,才猛地品出里面的寒意。
哪里是关怀,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你的老婆孩子,都在我的地盘上。你要是敢乱说话,他们的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
怒火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去,瞬间熄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凉。
周昌绷紧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谭伟的手段。
在J城经营这么多年,拿捏一个干部的家属,太容易了。
他自己栽了也就栽了,不能连累老婆孩子。
鱼死网破?
他根本没有破的资本。
纪委的工作人员拉开警车后门,他没再挣扎,也没再说一句话,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车子缓缓驶出院门,周昌靠在座椅上,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安静。
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公安地盘,熬了半辈子的局长梦,还有所谓的派系情分、袍泽之谊,到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人家要弃车保帅,他除了认,别无选择。
警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市局大楼前的广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零星几个民警站在台阶上,望着车离开的方向,神色复杂。
没人知道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常务副局长,在被带走的短短几分钟里,经历了怎样的愤怒与妥协。
周昌被纪委带走的那个上午,J 市公安局大楼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沉得发闷。
走廊里的脚步声放得格外轻,往日里接打公务电话的高声、科室间串门闲聊的笑闹全没了踪影。
各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总有人借着倒水、送文件的由头探出头,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的方向瞟一眼,又飞快缩回去,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最静,几个跟着周昌从区县一路提上来的老刑警坐在工位上,手里翻着案卷,眼神却发直。
有人摸出手机想拨个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半天,又默默塞回了兜里 —— 这个节骨眼,谁沾谁惹一身腥。
没人敢明着议论,可谁心里都清楚:
这座盘踞了二十多年的 “山头”,塌了。
下午三点整,全局班子紧急会在大会议室召开。
参会的副局长、支队长们进门时个个神色凝重,做好了迎接新局长 “借势立威、大开杀戒” 的准备。
毕竟刚拿下常务副局长,正好趁势清洗旧部、换上自己人,是官场最常见的套路。
可李娜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得胜的神色,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上的工作台账,开口第一句就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昌同志的问题,由市纪委依规依纪处理,我们不猜测、不议论,全力配合调查就是。”
她的声音平稳,扫过全场,
“今天开会不说人事,只说工作。年底治安攻坚、民生项目安保、季荣案后续线索深挖,所有既定任务按原计划推进,谁分管的口子出了纰漏,谁负责。队伍不能乱,工作不能停,这是底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松了大半。
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女局长,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 本以为是来掀桌子的,没想到人家是来守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