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宫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要松懈一些。或者说,那些守卫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地面上,集中在揽星阁、正殿、偏殿这些地方。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地底深处。
他找到了一处被废弃的井口。
那口井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井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封住。但青尘注意到了石板边缘的磨损痕迹——那不是风吹日晒造成的自然磨损,而是有人反复开启和关闭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推开石板,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井中涌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带着某种被深埋在地底多年的、腐烂的土腥味。他翻身跃入,石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发出的声响,轻得像是尘埃的叹息。
井道很深,下落了约莫十几丈,脚下才踩到实地。青尘无声落地,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一条幽暗的甬道,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闯入者。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几颗早已黯淡的夜明珠,珠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积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在甬道中回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他没有停留,朝着神识探知的方向快速移动。甬道曲折蜿蜒,像是某种巨兽的肠道,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发阴冷,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就越强烈。墙壁上的温度在下降,从最初的微凉变成刺骨的寒冷,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古老的痕迹——石壁上有用锐器刻下的符文,字形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人仓促间刻上去的。那些符文早已失去了灵力,只剩下干枯的刻痕,像是一具具被岁月抽干了血肉的骸骨。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石门前。
那是一扇半掩的石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阵法禁制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青尘注意到,石门边缘的石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靠近石门的地方忽然断裂了。门缝中透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光,暗红色的,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他正要伸手触碰石门——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从石门内部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苏醒了。青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身形无声地向后退了几步。他的指尖距离石门还有三寸,他已经感觉到了,门后的封印正在松动——不是被外力破坏,而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冲破的。
他迅速飞退!
就在下一瞬,石门猛地向内打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暗红色光芒从门后涌出,带着刺鼻的血腥气和腐烂的恶臭味。一道比光芒更浓更稠的暗红色流光从门后冲出,速度之快,像是被压弯了千万年的弓弦猛然松开!
那道流光的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色残影,像是一条被惊醒的巨蟒,朝着甬道出口的方向疾射而去。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苔藓在瞬间枯萎、焦黑、剥落,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被点燃,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中旋舞。
是阿霁!
青尘在一瞬间就确认了。那股暴戾的、的腐烂腥甜的气息,不会有错。阿霁被关押在这扇石门之后,而此刻——不管是被什么力量触发的——封印破开了,阿霁逃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紧追着那道暗红色的流光没入了甬道深处。衣袍在疾行中猎猎作响,脚下的尘埃被带起,在身后形成一道灰白色的雾墙。
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刻,石门内部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浅碧色的裙摆拂过地面,脚步声极轻极轻,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过青石板。她站在石门内,目光看着那道暗红色流光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满意的笑意,只是一瞬,笑意便被疑惑所掩盖。
那个人,是谁?
出来的人,正是阿宴。
——————
其实在青尘到达石门前的一炷香,阿宴就已经在这片地下甬道中走了很久了。
她今夜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待在魔尊另外赏赐的寝殿——毕竟揽星阁还没有完全造好——坐在窗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或者捧着一卷魔尊赏赐的珍本典籍,在烛光下看得昏昏欲睡。她确实那样做了。她坐在窗前,拿起一本《魔界异闻录》,翻开扉页,看到第一行字写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然后,她心中一动。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风吹过屋檐时留下的叹息。但她的确感受到了。像是一张召唤、一种说明,她天然就能够领悟这没有文字的秘密。
阿宴合上了书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她起身,推开了窗户,外面有一只漂亮的金色蝴蝶正在飞舞。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状似被蝴蝶所吸引,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了一口被废弃的井前。蝴蝶从缝隙之中飞入,阿宴的目光便定格在那井口上。
井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石板边缘的磨损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推开石板,沿着井壁向下攀援,浅碧色的裙摆沾染了灰尘和蛛网,她毫不在意,似乎一心只想要追那蝴蝶。
地下甬道的空气比她预想的更加阴冷,但她没有停顿,她在一处岔路口左右看了看,就分辨了方向朝心目中那金色蝴蝶的方位继续走去。
果然,她看到了那只蝴蝶。
蝴蝶飞过曲折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早已废弃的石门,最终停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石门毫无区别的门前。那金色的蝴蝶在石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入了石门内部,光芒一点一点地渗入石面,最终彻底消失。
阿宴走上前去,伸手碰了碰那扇石门。
石门的触感冰得惊人,像是一块在极寒之地被冻了千万年的玄冰。她的指尖刚一触及石面,一股极其精纯的、带着恐怖威压的力量便从石门中涌出,在接触她的身体时,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