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最好。”他说，声音平淡，“只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总归不够放心。”
弧机长老立刻道：“宗主放心。我一直都在暗中派人寻找。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跑不了。”
柳木真人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广场上那些年轻修士还在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到高楼上这两道俯瞰他们的身影。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片灿烂的光。但他们不知道，这片灿烂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
“对了，宗主。”弧机长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事。”
柳木真人偏过头：“何事？”
“是关于‘灵主’的。”
柳木真人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弧机长老，声音沉了几分：“快说。灵主说了什么？”
弧机长老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凑近柳木真人，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说：“灵主说了——她已经完全掌控凌海了。如今那傲昙对她千依百顺，她的实力也已经大增。她让我们加快控制清水宗的进度。”
柳木真人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好好。不愧是灵主。”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你去回禀灵主，清水宗的事，我们枯木宗已经在加快进程了。让她放心。”
弧机长老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柳木真人注意到了他的犹豫，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事？”
弧机长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灵主说，不希望看到温寒和柳霖大婚。”
柳木真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刚准备转身回到书案前，听到这句话，身体一顿，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弧机长老，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确定没有听错？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话？”
弧机长老的腰弯得更低了：“有关灵主的事都是关乎三界存亡的大事，我弧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上面说谎。灵主就是这么说的——温寒和柳霖不能大婚。因为温寒，极有可能是她拯救三界的关键所在。”
柳木真人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陷入了一场遥远的回忆。
温寒。清水宗的圣子，沧水真人的关门弟子。他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确实是个天才，根骨上佳，心性沉稳，年纪轻轻就已经在溯回瀑布中闯过了三关。放眼整个修真界的年轻一代，能和他比肩的确实不多。
但“拯救三界的关键所在”？
这个评价，未免太高了一些。
“……真这么说？”柳木真人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弧机长老连忙点头：“千真万确。”
柳木真人沉默了很久。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这温寒倒的确是个天才。”他最终说，语气缓了下来，“既然灵主如此说，你去回信——本座知道了。”
弧机长老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柳木真人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没有拿起任何玉简文书。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海天之间。
他想起了灵主，想起了那个女孩——不，那个女人。
柳木真人回忆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幕。
第一次和折灵联系上，是在启国一处海边小镇。那是一个雨夜，柳木真人亲自前往，在一间偏僻的客栈中见到了她。那时她的方向应该是往凌海而去，身边跟着一个凌云宗的弟子，修为虽不算高，但是一双眼睛却黑亮如星。
他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说出了那个梦境，说到了枯木宗的建木，说到了末日浩劫，说到了她手持河图神鼎对抗魔影的画面。
折灵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柳木真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柳木真人。”她说，“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是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只是在等一个人来印证她心中的答案。
柳木真人当时心中一凛。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许多证据，甚至曾经想过要立下心魔誓来证明自己所说非虚——但那些东西一样都没用上。折灵相信他，或者说，折灵早就知道了这个真相。
后来他们约定，各自开始自己的任务。折灵会尽快发展自己的势力，让将来末日来临时可以有更多战力做好准备。柳木真人则会在暗中为她提供助力，同时寻找重新让建木焕发生机的方式。
分别之前，柳木真人问：“我们以后如何联系？”
折灵想了想，说：“便以‘灵主’为代号吧。灵主——万物之灵的主人。将来若我当真能拯救三界，这称呼倒也名实相符。”
柳木真人当时听到“万物之灵的主人”这七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女子，口气真大呀。但转念一想，世界要靠她拯救，她口气大又如何？只要能拯救世界，她将富有三界，也的确会是万物之灵的主人。
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好。灵主。”
如今想来，柳木真人心头不由长叹一声。
他并没有因为得到灵主的信息而有所欣喜。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那场梦，想起了梦中的画面。
当年建木还没有降下神谕启示的时候，他柳木作为修真界顶尖五个宗门之一枯木宗的宗主，确实有不甘。千百年来，凌云宗一直是正道魁首。可是正道魁首也可以轮流做啊，凭什么枯木宗不可以？苍寰的修为的确世所罕见、万中无一，但正道魁首也不是只要一个人就可以顶起来的。他们枯木宗的宗门实力、长老储备，也都是顶尖一流。
如果自己可以找到同盟，以后在五宗联合开会时，也可以有自己的话语权。
柳木真人细细算过。
五个宗门之中，小西天历来和凌云宗亲厚，如我大师和凌云宗的严晨长老还是极好的朋友，是从年轻时就在秘境中并肩作战的交情。清水宗呢，也不好接近，因为他们枯木宗的木厄老祖与当初清水宗的创派祖师清远老祖有过龃龉，那是千万年前的旧怨，虽然后来不得不议和，但千万年来两宗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客客气气地疏远着。
只有腾波海算是完全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