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霜正恭谨地站在胤澜身后。
他的容貌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此刻听到白宸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成功了?——但他没有多问。他跟着胤澜从凌海回来已经有段日子了,点绛山取来的地魂石的确治好了他从妖兽化形人形时受到的神魂创伤,但心中对折灵的不舍和情意并未消失。
捷霜向白宸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该听的。
白宸走到胤澜身边坐下,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撩到身后,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胤澜。
“你好像很平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你不觉得激动吗?我们做了这么多,整整五十年,五十年的算计筹谋,在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你却像无事发生一样,太没意思了。”
胤澜没有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
“激动又如何?不激动又如何?”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事情已经成了,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白宸翻了个白眼。
“你可真没劲。”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长长地喟叹一声,“我没想到,那个丑女人竟然真的可以做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五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朱珠时的情景。
那是在永夜森林里,一只小小的猪笼草妖精,修为低得可怜,连最基本的化形术都掌握不好。她顶着脑袋上的青光灯笼,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那时他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要完了。
这样一个弱小到可以被任何人杀死的存在,竟然要担负起拯救世界的使命?他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谁不想活呢?
就算明知道也许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他们隐匿世家也要搏一搏。更何况修仙本就是逆天改命——只不过,从前是为自己改命,如今是要帮朱珠一起改命。
五十年啊。
五十年的算计筹谋,五十年的隐忍等待,五十年的如履薄冰。
从永夜森林到凌云宗,从凌云宗到启国,从启国到妖界,从妖界到魔界——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从一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妖精,变成了威震一方的启国女帝。
她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
源灵机成熟了。
灵气将会再次充盈这个世界。
他们再也不需要担心何时灵气枯竭,而魔界甚至只要等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用花费太多力气就可以一统三界。
现在,他们已经取得了最重要的胜利。
接下来,就算面对魔界更加大范围的进攻,他们也不会退让。
白宸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他轻声说。
他坐直身体,偏头看着胤澜,忽然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之前我们都以为,此事必定要等到凌云宗的苍寰与她大婚之后,毕竟这计划需要集齐七个灵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
他的声音顿住了。
是啊,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快促成源灵机成熟?
他之前一直都被源灵机成熟这个喜讯冲昏了头脑,只想着高兴,根本没想过祁起到底为什么可以这么快取得成功。
从前他们都是说好了要进行彩虹计划,集齐七个极品灵根与她双修,让祁起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修为,反哺源灵机促使它成熟。可现在的局面,明显不可能祁起已经找齐了七根极品灵根的男子进行双修——
白宸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以来得到的消息。
千致说过,祁起离开桃州是为了去救在蛇皇墓失去消息的姬紫深和千叶。后来姬紫深带着神州山河图回来——神州山河图之中温养着千叶——同时也带回了消息,说祁起要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自会回来。
但那时自己和胤澜还在凌海,准备去点绛山找地魂石,自然不知。回来之后才知道祁起已经离开了。
想要源灵机成熟,还有一个方法——
白宸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去了魔界!”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目前能够让源灵机成熟的灵矿,只剩下两处——凌云宗的灵脉,以及魔界魔皇宫下面的灵山矿脉。祁起连去什么地方都没有告诉姬紫深,明显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她绝不可能去凌云宗。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魔界。
魔皇宫。
白宸只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疯狂,但又觉得十分合理。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源灵机成熟?
“她疯了!”白宸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竟然孤身去魔界?”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衣袍的下摆在地上扫来扫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祁起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修士了,她是启国女帝!如果她在魔界出了什么事,启国必定动荡!若是不幸被荣珩抓住,那对我们启国更是巨大打击!”
他说完,转头看向胤澜,想要得到一些认同。
胤澜已经看完追风玉简了,正在给自己斟茶。
他的手很稳,茶壶的壶嘴对准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如丝线般落入杯中。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白宸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疯了、孤身去魔界、启国动荡——都不过是窗外的风声,听过就算了。
但当白宸提到“荣珩”两个字的时候,胤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茶汤从茶盏中溢了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水渍。
白宸看到了。
他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摊水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你看,你也不是那么平静”的了然。
胤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桌面上的茶渍上轻轻一点。
水渍蒸发了。
桌面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溢出过一样。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白宸的错觉。
他将茶壶放下,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这时,捷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主人,小西天的圆光求见。”
白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来干什么?”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正在为祁起的事心烦意乱,哪还有心思见什么小西天的和尚?
胤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将手中的追风玉简收进袖中,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一样精准。深青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我大约能够猜到了。”
白宸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也站起身来,将倒地的椅子扶正,整了整衣袍,跟在胤澜身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夜色暗沉,但是并不能阻止他发现天上有一朵云,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冰凤。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丑女人,你可别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