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荣珩,又都不是荣珩。”他继续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那些被压制的菌丝上,“荣珩恨这个世界,恨到就算这个世界要灭亡了,他也不会阻止。”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我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会在这里?你更不应该阻止了呀!”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连珠炮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让阿宴吞吃了建木的生机,壮大自己,然后先把魔皇宫控制,接着来到修真界控制我们,完了寄生吸血源灵机,最后吃掉这个世界的本源!反正你都恨这个世界了,就算世界灭亡也不要紧——还在这假惺惺干嘛?”
我说完还翻了个白眼。
反正我看出来了,荣珩现在不会杀我。他的分身越来越淡,力量越来越弱,他自己都快要消散了,哪还有力气来杀我?
既然如此,我说个痛快也不过分。
毕竟从朱珠的时候起,我就一直被荣珩压制。在上古天界,他是高高在上的战神,我只是观天台一个扫尘的小仙子;在魔界,他是万人之上的魔尊,我只是一个假扮成特使的小修士。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表情,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怼回去,我干嘛要放过?
荣珩静静地等我说完。
他没有生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看着我,那双赤红近黑的眸子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你是不是忘记了。”他忽然说,“本尊曾经在你的身上下了咒——‘寂灭焚神咒’。”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寂灭焚神咒。
我当然记得。
那是荣珩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五十年来,是胤澜一直在帮我压制它,让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此刻,荣珩提起它,不是在威胁我。
哦,我明白了。他能认出我,不是因为什么天生神根,不是因为什么看穿伪装。
只是因为那个咒。
那个将我和他连在一起的咒。
“所以,”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现在改主意,要杀我了?”
荣珩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知道阿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怎么忽然换了话题?
“那我怎么知道?”我随口说。
我当然知道。
司琴告诉过我,阿宴出现在魔皇宫大约是三个多月前。但我为什么要告诉荣珩?他刚才说了,他恨这个世界恨到要祂灭亡,那说明我们之间是敌非友。既然是敌非友,我也不会什么都说真话。
荣珩的眼中有一股讽刺的冷意。
“宗政雪岚是极品火灵根。”他说,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宗政雪岚身上,“但却也有了变异风灵根。你不会以为本尊看不出来吧。”
我心中一沉。
“这变异风灵根,应当是来自司琴吧。”
我有些摆烂了。他都猜到了,我还有什么好藏的?
“你既然都猜到了,干嘛还问我?”我说,“对,是司琴的。”
荣珩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见你已经见过司琴了。如今他的灵根在宗政雪岚身上,看来他为了你这个情人已经死了。既然如此,不太可能不跟你说阿宴的来历吧。”
“什么情人?你不要乱说。”我立刻反驳,“内什么……咱们说的是阿宴,你提别人干嘛?”
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是,司琴是跟我说了。阿宴出现到现在大约三个多月吧。那又怎么了?”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顿住了。
三个月。
阿宴出现三个月,荣珩的头痛病也是在阿宴出现之前几个月开始发作的。也就是说,从阿宴出现在魔皇宫的那一刻起,建木的生机就在被快速地吸收。
“等一下。”我说,“也就是说,建木已经被阿宴吸收了三个月。但是你出现了,阻止了阿宴继续吸收——荣珩,你真的很矛盾啊。”
荣珩这一次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淡到几乎要融入黑暗中。
“因为荣珩见到阿宴以后,变了。”他说。
“变了?”
“阿宴的脸。”荣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说“故人”的时候,目光从那些菌丝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此刻不再充满尸山血海般的死寂,而是平和了许多,温暖了许多。那种温暖很淡,淡到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缕阳光,你可能根本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但你知道它确实存在。
我对这种目光有些别扭。
那双眼睛在看着我,但看的好像又不是我。他看的那个“故人”,好像在暗示和我有关。
“那个东西,让阿宴拥有宝珠的脸。”荣珩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不就是想要唤起荣珩对宝珠的记忆吗?”
宝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牠做到了。”荣珩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脸上,“荣珩想起了宝珠,也想起了兄长,更想起了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保护这个世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怀念,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流淌。
我心中一跳。
荣珩难道猜到了我和宝珠有关?
他是在暗示我吗?他是在等我说出那句话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啊,其实……”
“牠会听见。”
荣珩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让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本尊有预感。”他放下手,声音低沉,“牠若听见了,你的路会更难走。毕竟那折灵的成长速度,可比你快多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嘲笑,像是在笑我花了五十年才走到女帝的位置,而折灵不过三个月就做到了。
我张了张嘴,很想反驳——那能一样吗?折灵现在听起来是未来的龙后,有凌海的支持,有大乘期长老的庇护,身后还站着一个伪世界意志,但是她的权势并没有很深的根基,我不一样,我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
但转念一想,反驳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现在时间紧急,不是浪费在这些事情上的时候。
“行叭。”我摆烂地摊了摊手,“谁让我是个伪女主呢?”
荣珩没有理会我的自嘲,继续说了下去。
“也是在那之后,荣珩感受到了此处建木生机在不断丧失,而且丧失速度极快。”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黑色光束压制的菌丝,“荣珩便分出了本尊来此镇守。”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毕竟,本尊答应过你,要把此处的灵山矿脉送给你。不让阿宴吸干此处所有生机,起码要等到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