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
一个少女,在狮灵王族的府邸中长大。
那个少女,眉眼与现在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稚嫩,更加青涩。
她的父母,满怀希望地教导她修炼。
“馨儿,你是我们王族这一脉天赋最好的孩子。只要你肯用心,将来一定能成为最顶尖的兽灵术士。”
少女低着头,不说话。
但她的眼中,没有渴望。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画面流转。
少女渐渐长大。
她的修炼,始终没有起色。
不是天赋不够。
而是——
她根本不练。
每一次修炼课,她不是假装认真,就是找各种理由逃避。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她的父母,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
那失望的眼神,如同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少女心上。
但她依旧没有改变。
画面再转。
少女的父母,相继离世。
临终前,母亲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遗憾和不甘:
“馨儿……你为什么……就是不肯……”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少女跪在床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脸。
然后,她继承了爵位。
成了“奥赛斯郡主”。
但她只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她主动放弃了一切。
爵位。
封地。
族人的挽留。
全部放弃。
只带着一个老仆人,离开了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四处游历。
画面继续流转。
褚英传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饮雪。
看到了他们相遇、相识、相交的每一个画面。
那些画面,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偏差。
没有隐藏。
馨馨的所有记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她就是一个天赋不错却不肯修炼的贵族少女。
她就是一个辜负了父母期望的“不孝女”。
她就是一个放弃了所有、四处游历的“闲人”。
她就是在游历中遇见了饮雪,一见如故,结为姐妹。
她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馨馨。
没有别的身份。
没有隐藏的秘密。
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褚英传的意识,缓缓从馨馨的神识中退出。
他睁开眼睛,看向馨馨。
她依旧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温柔,坦荡,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仿佛刚才被窥视全部记忆的人,不是她。
褚英传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歉疚。
他刚才,是在怀疑一个对饮雪有救命之恩的人。
是在怀疑一个对自己有赠刃之情的人。
是在怀疑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人。
他低下头,声音艰涩:
“姐姐,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
馨馨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你应该怀疑。”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并不反感你对我的过去进行窥视。”
褚英传抬起头,看着她。
馨馨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因为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借你的眼睛,来为我看一看,找一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到底缺少了什么东西。”
褚英传一怔。
他看着馨馨,看着这个刚刚被自己“窥视”了全部过去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在寻找什么?
她缺少什么?
“姐姐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小心翼翼,“会有什么特别的缺失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所看到关于你的一切过去,除了没有完成你父母对你那个你不喜欢的期望之外,你什么都不缺。”
“你出身高贵。”
“美若天仙。”
“家境优越。”
“地位超然。”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
“可以说,你天生就高人一等,有足够的资格去俯视这个世界。”
“我真的看不出,你到底缺少什么东西。”
馨馨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托住腮帮。
那个动作,慵懒而优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褚英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这个动作——
与枫怜月一模一样。
但此刻看着馨馨做这个动作,他心中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枫怜月做这个动作时,永远是神圣的,高不可攀的。
那种神圣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所有的“非分之想”挡在外面。
他只能仰视她。
不敢靠近。
不敢触碰。
连想,都不敢想。
可馨馨做这个动作时——
没有那种神圣感。
没有那种屏障。
只有一种真真切切的、有血有肉的、触手可及的“人”的感觉。
特别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他。
眼眸之中,有温柔,有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心动的……情愫。
褚英传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
但他发现,自己移不开。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托腮凝视自己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是一样的脸。
明明是同样的动作。
为什么面对枫怜月时,他能心如止水?
为什么面对馨馨时,他却……
“可能……”
馨馨的声音,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可能我缺少的,正是你与饮雪之间那种东西。”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与狼雪族之间那种东西。”
“你与熊灵族之间那种东西。”
“甚至与辛霸、与所有人之间那种东西。”
褚英传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馨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她的话。
你与饮雪之间那种东西——
那是“理解之爱”。
你与狼雪族之间那种东西——
那是“家国之情”。
你与熊灵族之间那种东西——
那是“生死之义”。
甚至与辛霸、与所有人之间那种东西——
那是“对命运的对抗”。
这些东西,是她缺少的吗?
她出身高贵,却放弃了爵位。
她天资聪颖,却放弃了修炼。
她四处游历,却始终孤身一人。
她与饮雪结为姐妹,却始终只是一个“姐姐”。
她……
褚英传忽然发现,自己认识了馨馨这么久,似乎真的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她总是那样温柔,那样善解人意,那样无所求。
但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
“姐姐……”他的声音艰涩,“你这话,太深了。我听不懂。”
馨馨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听不懂就算了。”
她放下托腮的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