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任务大殿外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杂役弟子居多，也有几个外门弟子挤在人群中探头探脑，但他们的神情比杂役弟子从容得多——显然这种招募杂役的任务跟他们没什么太大关系，看个热闹罢了。
公告是新贴上去的，纸张还带着浆糊的湿气，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出自执事弟子之手，但内容显然不是执事弟子能定的。
“巴山秘境即将开启”几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详细列着招募的条件、人数、待遇和风险说明。
有人念出声来，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挤，有人被踩了脚面“嘶”地吸了口凉气，但谁都没有离开。
内容不复杂，但每一条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杂役弟子们心里，溅起的水花各不相同。
风家多名长老欲前往秘境探索，具体有多少长老未明确告知，但公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招募一百零八名杂役弟子一同前往。
一百零八，不是八个，不是十八，是一百零八。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很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家的杂役弟子本来就多，但一次性招募一百零八人进秘境，这个手笔，在风家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正常情况下，都是长老带着自己的弟子前去。
待遇写得很清楚。
参与秘境探索的杂役弟子，可以获得部分秘境中的收益——灵药、灵材、妖物身上的值钱物件，只要你出力了，见者有份，具体分配比例由带队的长老根据各人表现决定。
除此之外，只要参与，就能得到大量积分。
不是那种扫一个月灵田、浇一个月药园才能攒下来的三瓜两枣，而是“大量”。
公告上没用具体数字，但用了“大量”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行小字：“参与的杂役弟子，凭借本次任务获得的积分，均可转为外门弟子。”
均可。
不是“有机会”，不是“择优录取”，是“均可”。
只要你去了，只要你活着回来，你就是外门弟子。
这笔账，谁都会算。
这个大量积分，应该和晋级为外门弟子的积分相差不大。
杂役弟子在风家从事的事情很多——打扫、搬运、种植、喂养、守夜、巡山，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杂役弟子干，获得的积分却有限。
想凭借这些积分获得外门弟子的身份，绝大多数杂役弟子十年之内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积分来得太慢、太少，而晋升外门所需的积分又太高、太多。
十年，那是往少了说。
很多人干了十几年，说不定还差一截。
而外门弟子呢？
虽然也要接受家族任务，但选择性高，你不想做的任务可以不做，想做的人多得是。
外门弟子每个月的固定月例就比杂役弟子高出好几倍，任务积分也丰厚得多，做一次外门任务赚的积分，抵得上杂役弟子干小半年。
待遇，是天壤之别。
公告栏前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积分够不够报名门槛——公告上说了，报名需要扣除一部分积分作为押金，而参与秘境探索获得的大量积分，如果死在秘境的也会退给指定的人。
有人低头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还差多少，有人转身就往任务大殿里面挤，有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尖张望，脸上写满了犹豫。
“王老三，这次你要去？”
一处不大的房间里，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转过头来，看着旁边正在往大门方向张望的同伴。
这汉子三十出头，脸膛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
他叫王二，大名王建义，道心中期的修为，进风家之前是个野修，跟哥哥王建明一起被招募进来的。
被叫做“王老三”的人，其实不是老三，是老二。
但在杂役弟子中间，大家更习惯叫他“王三”，不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的二，是他们几人中他排老三。
他哥哥王建明，就被叫做“王大”。
王二没有回答刘大的话，他的心里还在想着公告栏上那几个字上——“均可转为外门弟子”。
他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话，像是在确认自己想得没错。
“我等我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顿了顿，他偏头看了一眼问话的人。
“怎么？你不想去？”
问话的人姓刘，叫刘大——不是外号，是真名。
他爹妈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可能也没多想，老大就叫刘大，老二就叫刘二。
刘大三十多岁，比王二还大几岁，道心中期，在杂役弟子中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干活踏实、从不惹事的类型。
他被王二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当然想去，”
刘大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可是直接能入外门。就是担心秘境……”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担心秘境”四个字后面的省略号，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秘境是什么地方？
那是九年一开、广袤无边、妖魔鬼怪横行、遍地都是机缘也遍地都是要人命的地方。
进去的人，十个里能活着出来七八个就算不错了。
这一百零八人进去，能回来多少，谁也说不好。
“刘大，不危险会有那么多积分？”
王二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刘大，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到有些扎心，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风家不是开善堂的，给你那么多积分，让你能够直接升外门弟子，是因为你拿命去换了。
你要是怕死，不去就是了，没人逼你。
可你要是去了又怕死，那就别去。
王二有自己的算盘。
他跟哥哥王建明一起入了风家，可他们的妻儿老小却没能进来，依然是一群野修，住在微风集附近，靠着王二兄弟俩每月从风家领到的月例过活。
野修的日子是什么样，王二比谁都清楚——朝不保夕，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没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生了病只能硬扛，受了伤只能自己包扎，遇上狠角色抢你东西，你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王二不是没想过把家人接进风家，可风家的规矩摆在那里，你不是家族修士，你就是外人。
外人可以住在风家的地盘上，但享受不到家族修士的待遇。
想要成为家族修士，要么你自己有一技之长被招募进来，要么你有直系亲属在风家、用积分把你换进来。
王二这次要是去了秘境，活着回来，积分就够了。
要么能让他自己升外门弟子，要么能让他的妻儿老小全部成为风家的家族修士。
不求他们能当什么外门弟子、什么内门弟子，只求他们有一个身份，不再是野修，不再是有了今日就怕没明天的丧家犬。
“威子，你也要去？”
刘大没有接王二的话，转过头去问旁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儿，面容清秀但表情冷峻，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打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陈威，道心期后期，是这批杂役弟子中修为比较高的一批人之一，也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平时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
“去。”
陈威抬起头，只说了一个字。
“陈威，”
刘大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你又没有家属在外面，在杂役区辛苦一点，有个七八年差不多也能转为外门弟子了。何必去冒那个险？”
“刘哥说的是。”
陈威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反驳。
“七八年也差不多。可这七八年，也就荒废了。”
刘大愣了一下。
陈威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哥说得不错，我进风家时是道心中期巅峰，现在是道心后期。若是成为外门弟子，还有进阶中三境的希望。要是在杂役区待上七八年——”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七八年，待在杂役区，每天扫地、搬货、浇灵田，修炼的时间少得可怜，灵气也不够浓，别说进阶了，能保持现在的修为不退步就算不错了。
七八年后，他终于攒够了积分，成了外门弟子，可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三十多岁的道心后期，再想冲击中三境，机会不是没有，但比现在小得多。
人的精气神，是有定数的。
最好的年华，用在杂役上，不值。
刘大不说话了。
他知道陈威说的是对的。
风家这两次招募进来的野修里，道心境的弟子极多。
以前当野修的时候，这些人就奢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中三境修士，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梦。
如今进了风家，这个梦从“不敢想”变成了“可以想”，从“可以想”变成了“想得要命”。
他们每天都在杂役区做着繁重琐碎的工作，每个月领那点可怜的月例，攒着那些少得可怜的积分。
他们知道，按部就班地干下去，总有一天能成为外门弟子，可那一天来得太慢了，慢到他们觉得自己等不起。
现在，风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不是那种“你先去干活，干好了有奖励”的虚无缥缈的机会，而是实实在在的、白纸黑字写在公告上的、只要参与了就有大量积分、回来后就能成为外门弟子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有人想拼一把，有人是为了自己，有人是为了家人。
像王二，像王大，他们去秘境，不是为了自己能当什么长老、什么内门弟子，是为了让妻儿老小不再是野修。
有人想拼一把，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渺茫的但确实存在的、进阶中三境的希望。
像陈威。
像很多跟陈威一样、无牵无挂、只想往上爬的年轻人。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不拼，一辈子就是杂役；拼了，说不定能当长老。
野鸡变凤凰，不是没可能。
刘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他也想过去。
他怎么会没想过？
他也是道心境，他也想进阶中三境，他也想让自己的家人不再是野修。
他的妻子和女儿还住在微风集附近，虽然比住在野外安全一些——风家的地盘上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杀人越货——可她们依然是野修。
野修的身份不变，危险就永远在那里。说不定哪天，他回微风集附近看她们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人了。
刘大的原计划，是苟在风家杂役区，安安静静地做事，一点一点地攒积分。
等攒够了，先把女儿弄进风家。
女儿还小，进了风家可以从小培养，说不定能培养出一个好苗子。
妻子那边，慢慢来，不着急。
这个计划最大的优点是安全。
他不进秘境，不去冒险，不跟那些妖魔鬼怪打交道，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干活，平平安安地活着，日子就会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可现在，这个计划出现了一个裂缝。
“刘大，”
王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轻不重，
“我知道你做事求稳。我之前也是你这样打算的。但我哥跟我说过，现在进入家族外门的积分和将来可能不一样。”
刘大猛地抬起头，看着王二。
“王二，你是说风家会反悔？”
“风家不会反悔。”
王二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
“但将来积分大家都会有很多，进入家族的积分保不齐会变高。”
陈威接上了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大的耳朵里。
“王二说得对。将来进入外门的积分，说不准会变高。风家为什么要设立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不就是人多粥少。说不定都要不了七八年，进入外门弟子的积分就会变高了。”
他看着刘大，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劝诫的东西。
“刘哥，你不甘心。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王二也不甘心。”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刘大心里那扇他一直关着的门。
他是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他是道心境的修士，不是没有灵根、修不了仙的凡人。
也不是那些一直混在脱凡境的修士。
他有能力，有修为，有脑子。
他之所以在杂役区苟着，不是因为他想苟，是因为他怕。
他怕死，怕回不来，怕妻子没了丈夫、女儿没了爹。
可他不甘心一辈子当杂役，不甘心看着那些比他晚进风家的人一个个超过他，不甘心自己的女儿以后问起“爹，你怎么不是外门弟子”的时候，他只能低着头说“爹怕死”。
若是能进阶中三境，妻女自然会成为家族修士。
去？
还是不去？
刘大低着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王二和陈威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开口劝。
这种事，劝不来的。
你劝他去了，他万一死在秘境里，他的妻女说不定会恨你。
你劝他不去，他将来看着别人一个个升了外门、进了中三境，他心里那根刺，谁来拔？
这种事，只能自己想通。
自己不通，神仙也劝不动。
想通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
想不通，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迈出那一步。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精壮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三十出头，身材比王二魁梧一圈，脸膛方正，浓眉大眼，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风。
道心后期，气息沉稳，走路带风。
王建明，王大。
王二的亲哥哥，比王二大几岁，兄弟俩一起进的杂役区，做的是同一种活，攒的积分也差不多。
王大的性子比他弟弟更稳，但更狠——他弟弟还会犹豫一下，他从来不会。
该做的事，做就是了。
“大哥，你回来了。”
王二站起来，给哥哥让了让位置。
王大没有坐。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几个人，在王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刘大身上，很快又移开了。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顿。
“消息是云隐峰发布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块石头落地。
“不会有错的。”
“大哥，去吗？”
王二问。
“去。”
王大的回答干脆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他已经不是考虑要不要去的问题了，他考虑的是去了之后怎么活着回来、怎么拿到积分、怎么把家人弄进风家。
至于危险——在他眼里，当一个野修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跟进秘境杀妖魔鬼怪，哪个更危险？
野修的日子，本身就是一座秘境，你每天都在里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王大，你去吗？”
刘大抬起头，看着这个看上去比他年轻、和他一起进风家、却比他果断得多的汉子。
“去。”
王大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像是知道刘大在犹豫什么。
“我打听过了，应该是家主发布的任务。就算失败，积分都会发下来的。”
“就算失败，积分都会发下来”这句话，是给刘大听的，也是给屋里所有人听的。
王二刚才心里就压着这个疑问——秘境里要是出了意外，任务失败了，长老们承诺的积分还给不给？
王大回了这句，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家主发布的任务，跟长老发布的任务，份量不一样。
长老可能会“赖账”，因为任务失败，长老可能会死在秘境，死人可是不会兑现积分的，但家主会。
不是家主比长老人品好，是家主犯不着为了这点积分砸自己的招牌。
家主发布命令，长老执行命令，长老承诺给的积分定然是家主允诺的。
王二心里松了口气。
他之前一直担心，万一秘境里出了岔子，任务没完成，那些长老会不会翻脸不认账，说“任务失败，积分取消”。
那不是白忙一场，白送一条命吗？
但既然是家主发布的任务，那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家主不缺这点积分，也不屑于在这点小事上做手脚。
他说给，就一定给。
王大说完，转头看向刘大。
他没有问“你去不去”，而是直接看着刘大的眼睛，等着他自己开口。
“小刘，你不去？”
刘大——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
他想说“不去”，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可就是吐不出来。
他想说“去”，可那个字太沉了，沉到他觉得自己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看了看王二，王二目光平静，没有催促。
他看了看陈威，陈威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光。
他看了看王大，王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多话，不催人，就那么站着，等着他做决定。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几个呼吸。
远处，杂役区其他房间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人说要报名，还有人还在争论不休。
而在这间不大的杂役弟子宿舍里，四个人围着桌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刘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人死鸟朝天。
干他娘的。
十八年后。
老子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