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来督查组是找王文华的。
王文华正在档案室里整理蔡晓峰的银行流水。陈海拄着手杖进来，在档案室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老式录音笔放在桌上。
王文华问他这是什么。陈海说这是吴友良给我的。
他在住院，肝癌晚期，托人把这个交给我，说里面有一段录音是关于当年少管所另一个孩子的案子，跟我们现在查的政法系统某个人有关。
王文华拿起录音笔看了看，问另一个孩子是谁。陈海说你先别问名字——先听听看。
录音笔里有一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是吴友良。
“我叫吴友良。原少管所所长。我在职期间，有个孩子叫马小兵，因为偷了一辆自行车被送进来。
本来拘留几天就能放，但当时有个法官给少管所打了电话，说这个孩子跟另一个抢劫案有关系——要把他留在少管所配合调查。我照办了。
马小兵在少管所关了很长时间，后来证明他跟那个抢劫案没关系。
但他被放出去以后跟外面的不良青年混在了一起。
再后来他又犯了更大的事——现在还在监狱里。
这个孩子的命运，就是从一个电话开始改变的。
那个法官当时只是想‘配合调查’，但这一配合把马小兵的人生配合没了。那个法官后来当了省高院的副院长——现在还在位子上。”
王文华摁下暂停键，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陈海。“这个法官——”
“就是某某某。”陈海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放在杖柄上，“吴友良说他退休以后，这件事一直堵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托人把录音笔交给了我，说陈海，你不是督查组的，但你是做事的人——这件事你能不能帮忙转给督查组。”
王文华把录音笔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咽了口唾沫。
他意识到这段录音的价值——某某某的问题，之前只有方志明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和赵立春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现在加上吴友良临终前的这段录音。
三条线交叉在同一个人身上：人事任免打招呼，饭局上和方家兄弟称兄道弟，一通电话改变了一个少年的命运。这三个侧面拼在一起，某某某的完整画像就出来了。
“吴友良现在在哪个医院。”
“肿瘤医院。三楼。他老婆在陪护。
他说如果你去——不带东西，不带水果，带一份空白的询问笔录给他。
他想在上面签个字。他说他这辈子签过很多字，有些是错的，有些是对不起了。最后这个字，他要签对。”陈海把手杖拿起来在地上敲了一下，站起来，
“我现在去医院，你要不要一起来。”
王文华把录音笔锁进保险柜，跟着陈海出了门。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午后。
吴友良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久病之人很少有的亮。
他看见陈海和王文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老伴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起身给他们倒了杯水。
吴友良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文件袋。
他老伴把文件袋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一份手写的陈述书，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写错了用笔划掉，重新写过。纸的末尾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吴友良说这是他前几天精神稍好一点时写的，把当年那个电话的来龙去脉都写清楚了。
说这份东西交给你们，他就能安心了。
他签这个字不是要减什么刑——他没判刑——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在少管所当了多年所长，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马小兵。
王文华接过陈述书，蹲在病床边，把吴友良的话补记在询问笔录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见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输液泵嘀嘀的电子音。
陈海站在窗边，拄着手杖背对着病床。
他不是在看风景——窗外是医院的锅炉房，没什么好看的。
他是在忍。
他怕自己转过身来会掉眼泪。
记完了。
吴友良看了看笔录，用那只没扎针的手颤颤巍巍拿起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跟赵晓光第一次在食堂签收物资单时差不多。
签完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软软地落在被子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阵子。
陈海走到床边，把他签过字的那份陈述书叠好放进文件袋。
他伸出手，吴友良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吴友良的手很凉，骨节硌手。
“吴所长。”陈海叫了一声。
“别叫所长了。”吴友良的声音很轻，但嘴角有一点笑意，“叫老吴。”
“老吴。你这件事，我保证带到。但你别急——你还有日子呢。”
“有没有日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友良松开手，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袋橘子。
他老伴说这是赵晓光托人带来的，说他在食堂里听说了吴所长的病，下班后赶着蒸了一锅豆沙包连同橘子一起送过来，包子给陈海他们带回去了，橘子留给吴友良。
他说吴所长当年在少管所对他好，他记得。吴友良让老伴把橘子分给大家吃。
王文华接过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薄薄的，汁水溅在手上黏黏的。
他掰了两瓣放进嘴里，很甜。
他想起赵晓光蒸馒头的故事——碱加多了面会黄但还能吃，加少了酸加多了苦，得一点一点试，试了十几年才试准。
马小兵呢？
那个因为一通电话被改变命运的孩子——现在还在监狱里。他的馒头谁来蒸，他的碱谁来试。
从医院出来，王文华在车上把情况电话汇报给祁同伟。
祁同伟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吴友良的陈述书归档，马小兵的案子另开一条线索——查清楚马小兵当年被超期羁押的事实，如果构成错案依法启动纠错程序。
王文华说某某某还在省高院，查他的老案子会不会打草惊蛇。
祁同伟说打草惊蛇也得查——马小兵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等了。
王文华说我知道，我去调马小兵当年的案卷。
刚要挂电话，祁同伟又说了一句：“等一下。吴友良那边——如果他还有什么要说的，随时跟我汇报。这个人——我以前不太了解他。现在看来，他跟韩铁山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