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三百米高空撕咬。
李俊落地时膝弯一沉,靴底碾碎半片玻璃残骸,碎碴扎进橡胶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没站直,脊背微弓,像一张拉满后尚未松弦的硬弓。
右手指尖还悬在权杖残骸的三棱锥尖上,寒光未散,福尔马林气味混着硝烟,在他指缝间凝成一层薄霜。
十步外,老鬼单膝跪在天台边缘——不是跪地求饶,是重心失衡后的本能支撑。
他左腿膝盖骨已错位翻出白茬,灰白头发被电磁乱流掀得根根倒竖,右手死攥着那台掌上电脑,屏幕猩红如将熄的炭火:【青鸾协议·身份广播倒计时:00:07】。
李俊没看倒计时。
他盯着老鬼左手小指——那里戴着一枚铜质指环,内圈刻着极细的“1999.04.17”,和氮罐上的蚀刻一模一样。
那是李森亲手戴上的,二十年前城寨清拆夜,他把这枚环套进刚满月的婴儿脚踝,又在七日后,换到了自己最忠心的部下手上。
——不是赏赐,是烙印。是活体保险栓。
风忽然一滞。
一道佝偻身影从通风井口斜刺而出,拐杖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迟钝、沉重,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警笛的尖啸。
骆天虹来了。
右腿假肢关节处渗着暗红血渍,裤管撕裂,露出底下金属支架与皮肉交界处翻卷的缝合线。
他没看李俊,也没看老鬼,只是缓缓摊开左手——
一张纸。
泛黄、脆硬、边缘焦黑,像是从焚化炉余烬里抢出来的。
纸面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洇开,却仍能辨出几行钢笔小楷:
……注销条件:9527须于生约生效时刻,亲执刃,断其脐带所系之最后一环。
此环非物,乃人。
唯老鬼尚存,账户不封,密钥不毁,警报不止。
若违,全港十八家离岸信托即刻清零,o记数据库同步推送《青鸾终审报告》至警务处长办公系统。
纸角,一枚暗红指印未干,正往下缓慢滴落。
骆天虹抬眼,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瘆人:“他没骗你。李森连你心跳变快的节奏都录过三百二十七次。他知道你会来。”
话音未落——
“滋啦!!!”
整栋大厦灯光骤灭,随即幽蓝应急灯次第亮起,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睁开。
所有电子屏、广告牌、电梯指示器,甚至警用对讲机的LEd频闪灯,齐齐跳转为同一画面:一只青铜博山炉,炉盖微启,灰面起伏,滴答、滴答……正卡在所有人的心跳间隙。
紧接着,广播响起。
不是电流杂音,不是合成失真——是李森的声音。
经过十二层语音建模、三层生物特征校准,剔除了所有情绪褶皱,只剩一种绝对平滑的、非人的冷感:
“俊仔,听好。‘9527’不是编号,是手术刀名。它要切掉的,从来不是敌人。”
“是你心里那个,还相信父亲会抱你、会给你糖、会在你发烧时整夜拍背的……小孩。”
“老鬼活到现在,不是漏网,是饵。你若不动手,就证明你仍是证据——而证据,必须销毁。”
“现在,执行注销仪式。”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台铁门轰然爆开!
黄志诚带头冲入,战术手电光柱如刀劈开烟尘,五支枪口同时抬起——两支锁老鬼眉心,三支压李俊太阳穴。
黄志诚没穿防弹衣,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烫疤,正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空气绷成一线。
李俊喉结动了动,没咽唾沫,只是将右手缓缓垂下,松开权杖残骸。
金属坠地,清越一声响,在死寂中荡出回音。
他左手却探向腰侧枪套,动作不疾不徐,拇指顶开卡榫,“咔哒”轻响,弹匣滑出掌心。
黄志诚瞳孔骤缩:“别动——!”
李俊没理他。
他盯着老鬼那只戴着铜环的小指,盯着骆天虹手中滴血的生约,盯着广播里仍在循环播放的“滴答”声——那不是幻听,是液氮泵重启的脉冲频率,正通过大厦结构传导至他鞋底,一下,一下,敲打着他左腹未凝的伤口。
血又涌了出来。
温热,缓慢,带着铁锈味,顺着腰线往下滑。
他忽然笑了。
极轻,唇角只牵起半分,血珠便从裂开的嘴角滑落,在下巴尖悬而未坠。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枪,不是扑向老鬼。
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猛地攥住老鬼衣领,指节暴起,青筋如蛇游走——
将他整个人,朝那正在龟裂的天台边缘,狠狠一推!
风在三百米高空撕咬,却在李俊攥住老鬼衣领的刹那——骤然失声。
他指腹碾过对方颈侧跳动的动脉,那里正以濒死的频率狂搏。
不是怜悯,是校准。
就像当年父亲教他拆解hK416时说的:“枪口要稳,心跳得比扳机更快。”可此刻,他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液氮泵在楼体深处低吼的节拍——滴、答、滴、答——与老鬼喉结每一次痉挛的起伏,严丝合缝。
老鬼瞳孔涣散,却未失神。
那双被硝烟熏黄的眼白里,突然炸开一道冷光:不是求生,是捕猎的反扑。
李俊笑了。
不是嘴角牵动,是整张脸的肌肉松弛下来,像绷断最后一根弦的弓臂。
他左手松开衣领,右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老鬼左手小指——铜环硌进掌心,温热,带着血与汗的黏腻。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气息压成一线,嘶哑如砂纸磨过锈铁:
“1999年4月17号,城寨b栋七楼,3号焚化炉……炉膛内壁第三道裂纹下方十七公分,刻着‘俊’字——你亲手凿的,对不对?”
老鬼浑身一震,眼珠猛地向左斜睨——那是他藏芯片的位置,也是他二十年来唯一一次违背李森指令、私自备份坐标的暗格。
就是现在。
李俊五指骤松。
不是推,是“卸”。
像拔出一支插进朽木的钉子,顺势一送,借力打力。
老鬼身体腾空的瞬间,左膝错位的断骨撞上天台边缘裸露的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闷响。
他本能伸手抓挠,指尖只刮下几粒混凝土碎屑,身体已向后翻坠——
风灌满他破烂的西装下摆,像一面垂死的旗。
十层楼下,监控主控室穹顶玻璃应声爆裂。
老鬼砸穿防弹亚克力顶棚,整个人嵌进中央服务器阵列。
硬盘阵列轰然短路,蓝光炸成一片幽紫火雨;
警用光纤熔断,整栋大厦的实时画面在全市o记指挥屏上齐齐闪成雪花——包括此刻天台上,黄志诚战术手电照出的、李俊半边染血的侧脸。
风重新卷起。
李俊没回头。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座工业级焚化炉,炉门半开,余温灼人。
他从怀中抽出骆天虹递来的“生约”残页——只剩三寸焦边,血字蜷曲如将死之虫。
他拇指抹过纸面,沾起一点未干的暗红,然后,松手。
纸片打着旋儿坠入烈焰。
火舌舔舐脆纸的刹那,噼啪一声轻响,像胎膜破裂。
他站直,终于正面对上黄志诚。
执法记录仪红点如针尖刺来。
李俊迎着光,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左腕伸至镜头前——腕骨凸起,青筋微浮,血迹蜿蜒而下,在应急灯幽蓝映照下泛着铁青光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消防云梯攀爬的金属刮擦声:
“9527已经在冰库里冻死了。”
顿了半秒,火光在他瞳底跳动,映出两簇不灭的、猩红的烬。
“现在站在这里的——”
他微微偏头,视线掠过黄志诚崩开纽扣的衬衫,落在他腰间鼓起的手铐套上,唇角一扯,极淡,极冷:
“——是猛虎堂的话事人。”
黄志诚没眨眼。
他右手缓缓探向腰侧,金属卡扣“咔”地弹开——一副哑光黑钛合金手铐滑入掌心,内圈蚀刻着细密GpS定位码,在蓝光下幽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