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堂总部大厦顶层,风被真空抽干了。
李俊站在避雷针投下的狭长阴影里,掌中权杖微倾,红宝石光束如一道凝固的血线,笔直刺入云层。
那光不散、不颤、不衰,仿佛不是从木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指骨深处渗出来的。
东莞仔就蹲在避雷针基座旁,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抠着金属外壳的冷凝水。
他没看李俊,只盯着光束末端——那一点猩红,在红外目镜视野里正微微震颤,像活物的心跳。
他早把接收器调至纳米级频偏校准模式,此刻屏息测算折射角:0.3度偏差,误差±0.002,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
“东南偏东七度……”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片刮过铁皮,“插槽在阴影第三道焊缝下。”
话音未落,泰山已单膝跪地,战术匕首撬开一块伪装成检修盖板的钛合金面板。
底下露出的,不是电路,不是接口,而是一个深约四厘米的椭圆凹槽——边缘泛着哑光黑釉,内壁蚀刻着细密螺旋纹,中心一点微凹,形如指节承托处。
东莞仔抬头,目光扫过李俊身后。
骆天虹被飞全拖上来的,右小腿肌腱断口翻卷,左臂脱臼垂着,可右手还死死攥着——食指上,一枚暗铜色指环嵌着半粒碎玉,纹路与凹槽螺旋完全咬合。
李俊没说话。
他只是向前半步,靴底碾过一截断裂的电缆,发出脆响。
飞全立刻上前,一手掐住骆天虹下颌,拇指顶开他紧咬的牙关;杨吉光则蹲下,左手按住他肩胛,右手抽出一把锯齿短刀,刀尖抵住无名指根部——不是切,是旋。
三秒,皮肉翻开,韧带崩断,指骨裸露,泛着青白微光。
骆天虹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呜咽,眼白翻起,却没昏过去。
他瞳孔涣散前最后映出的,是李俊俯身时垂落的额发,和左耳后那道新鲜裂口里缓缓渗出的血丝——正与红宝石的脉动,同步明灭。
李俊伸手,捏住那截断指,指腹擦过戒指内圈一行微雕小字:“九五二七·初契”。
他将断指缓缓推入凹槽。
一声轻响,比心跳更沉。
整面弧形幕墙无声滑开,向两侧退入钢骨夹层,如同巨兽张开下颌。
冷风灌入,卷起满地纸屑——全是照片。
泛黄、卷边、有些被烟头烫穿,有些用红墨水打叉,有些背面写着潦草批注:“庙街线,废”“o记,双面”“已清,未报”。
全是李森。
年轻时穿唐装站在码头,四十岁在礼堂授职,五十岁拄拐巡视新铺,六十岁坐在轮椅上,身后挂着猛虎堂百年旗——每一张,都被人用红笔在眼角、喉结、心口,画了三个点。
老鬼的声音,就在这时从正前方主屏响起。
不是扩音器,不是录音,是实时流——画面一闪,屏幕亮起,映出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灰白眉毛浓得像刀锋,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平直。
他穿着旧式藏青马甲,袖口磨得发亮,胸前别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打开,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正是李俊在井底看见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
“阿俊。”老鬼开口,声线平稳,像三十年前在祠堂教他写毛笔字时一样,“你终于把‘生约’,签成了‘死契’。”
李俊没动。
他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时间戳跳动:00:00:00。
不是归零,是重置。
老鬼抬手,指尖在虚空轻点。
主屏画面切换:一份电子协议浮出,标题赫然《猛虎堂资产冻结执行备忘录(9527号)》。
条款逐条展开:
“第一条:本协议生效前提为——所有签署‘初契’之堂主,确认死亡,并由现任话事人李俊亲验尸检报告;”
“第二条:死亡确认方式仅限三种:公开仪式斩首、密室焚毁遗骸、或于祖堂香炉前自断右手小指;”
“第三条:待全部条款履行完毕,协议自动解冻,百亿社团基金将转入李俊名下唯一指定账户——开户行:瑞士信贷,户名代码:9527。”
屏幕幽光映在李俊脸上,他瞳孔收缩,却没看协议,只盯着老鬼马甲第二颗纽扣——那里,一枚几乎融进布料的微型摄像头正微微反光。
老鬼忽然笑了。
那笑不达眼底,只牵动嘴角左侧一道旧疤:“你以为‘9527’是芯片编号?不。它是名单总称——当年我替老爷埋进各堂的钉子,一共九十五个,二十七个活着,其余……都在你脚下这些照片里。”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屏幕,落在李俊左耳后的血痕上。
“包括你母亲临终前,亲手交到你襁褓里的那枚‘护身符’。”
风突然变向。
一股灼热气流从天花板通风口涌出,带着金属烧红的焦味。
李俊眼角微跳。
他缓缓抬头——监控室顶部,十二组喷淋头正悄然旋转,喷口无声张开,淌出的不是水珠,而是粘稠、泛着淡蓝荧光的雾状液体,悬在半空,缓缓滴落。
老鬼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现在,李俊,你有两个选择——”
“按下销毁键,烧掉所有名字,基金解冻,你登顶;”
“或者……”
屏幕倏然全黑。
只剩一行血红小字,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温度已升至89c。
倒计时:00:02:17】李俊的呼吸没有加快,甚至没多吸一口——那灼热气流已裹挟着焦糊味灌入喉管,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他眼角余光扫过温度计投影在玻璃幕墙上的虚影:89.3c,数字正以0.1秒一跳的速度攀升。
不是警报,是倒计时本身在发烫。
他听见自己左耳后那道裂口里,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权杖握柄上,温热,黏稠,与红宝石内部那道微弱却固执的脉动严丝合缝。
同步。
不是巧合。
是校准。
老鬼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沥青浇进耳道:“……你母亲临终前交到你襁褓里的那枚‘护身符’——铜胎,内嵌半粒碎玉,纹路与凹槽螺旋咬合。
她没告诉你,那是初契编号‘九五二七’的母钥,也是……唯一能触发强制格式化的活体密钥。”
话音未落,李俊已抬手。
不是去按销毁键,不是去碰协议屏幕,而是猛地攥紧权杖,刃尖朝下,狠狠贯入自己左手掌心!
“噗——”
钝响沉闷,皮肉撕裂声却清晰得刺耳。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权杖古旧木纹奔流而下,直灌入红宝石基座环形凹槽。
那宝石骤然一亮,不再是凝固的血线,而是一簇暴烈的、近乎白炽的冷光——光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符码,如活蛇般逆向游走,冲向宝石深处某处被尘封三十年的加密内核。
泰山瞳孔骤缩,本能想上前阻拦,却被李俊侧目一瞥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痛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献祭的清醒:他在用血重写规则,而非服从规则。
主屏、侧屏、穹顶环形屏……所有监控画面同时爆闪!
不是黑屏,是数据崩解的雪崩——像素块疯狂坍缩,协议条款扭曲成乱码,老鬼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被撕扯、拉长、碎裂,最终化作一道尖锐的电子啸叫,刺穿整层空间。
紧接着,电流哀鸣炸开。
嗡!
大厦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巨兽脊椎寸寸断裂。
灯光全灭,应急灯尚未启动,整座顶层瞬间坠入绝对黑暗,唯有李俊掌中权杖的红宝石,正以一种濒死般的频率高频明灭,
每一次亮起,都映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唇边未干的血渍,以及他脚下——那滩迅速扩大的、泛着幽蓝荧光的易燃气体,正被他掌心血滴激起细微涟漪。
天花板上,十二组喷淋头仍在滴落。但最后一滴悬而未落。
空气绷紧如弓弦。
温度计虚影在黑暗中幽幽浮现:89.9c。
倒计时停在:00:00:03。
然后.........
一点火星,自权杖尖端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