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香灰还在落。
最后一粒,轻轻砸在李俊虎口那抹未干的墨痕上,像一滴迟来的血。
他没擦。
指尖微蜷,任那点湿冷黏在旧疤边缘——断爪形的凸起微微发烫,仿佛被墨浸透的不是纸,是二十年前某场火里烧塌的祠堂梁木。
三十六把紫檀椅已被人扶正,红毯却被血与水浸得发黑,踩上去软而滞,像踏在尚未凝固的内脏上。
李俊站在供桌前,目光扫过林怀乐瘫软如泥的背影。
那人西装胸口焦痕犹在,左肩袖口撕裂处还沾着一点灰白香灰,像殓衣上未掸净的纸钱屑。
他没死,但比死更沉:脊椎被飞全用膝盖顶断两节,现在靠东莞仔亲手架着才没跪下去。
“拖进去。”李俊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粗喘与低语。
没人应声,只有一阵皮革摩擦地面的闷响。
林怀乐被拖向侧门——不是后堂正道,而是供奉偏神的暗廊,那里常年不见光,青砖缝里渗着潮气,连香都点不旺。
东莞仔跟了上去,手里仍攥着那柄铜鞘关公刀。
刀鞘未出,可鞘尖垂地,一路刮出三道新鲜白痕,像三道未愈的刀口。
李俊知道他在等什么。
不是赦免,不是宽宥。
是一道投名状——用活人骨血写就的效忠契。
东莞仔若真想坐稳东天王的位置,就得亲手把林怀乐的喉管割开,再把那截带血的软骨,亲手放进猛虎堂祖宗牌位前的铜炉里。
火会吞掉证据,也吞掉犹豫。
李俊没看那一幕。
他转身,走向礼堂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楠木门。
门后是初代话事人密室,门轴转动时发出朽木呻吟,仿佛一声悠长叹息。
他摸出裤袋里的微型无线电,拇指在开关上轻轻一叩。
耳内即刻传来泰山的声音,极低,极稳,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铁:“标记已锚定。频段稳定,磁吸力无衰减。目标……正在移动。”
李俊闭眼,脑中自动浮现城市地图:油麻地,庙街以北,一条窄巷夹在两栋唐楼之间,招牌残缺,只余半块“xx钟表行”字样,玻璃蒙尘,门楣悬着褪色红布条,风一吹就晃,像垂死者的睫毛。
骆天虹没走远。
他甚至没换车——追踪器反馈的加速度曲线平缓而克制,没有急刹、没有变道,只有持续三十秒的匀速前行,说明他坐在一辆缓慢穿行的老式出租车里,车窗半开,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指腹正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张刚签妥的“生约”。
纸很薄,却重如铅锭。
李俊睁开眼,拨通余文慧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是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咖啡机低鸣。
“余律师,”他开口,语气平直如宣读判词,“我要调取油麻地庙街北段,从‘鸿记凉茶’到‘德昌杂货’之间所有违停拖车记录——包括夜间临时清障备案、市政录像调阅权限,以及周边三个停车场的车辆进出日志。理由:猛虎堂拟收购该片区物业,需做合规尽职调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余文慧没问真假。
她只说:“我十五分钟内发你授权函扫描件。但你要清楚——这相当于把整条巷子的呼吸,先掐住,再数一遍。”
“数清楚了,”李俊说,“才能放它喘气。”
挂断电话,他走出密室,穿过重新铺平的红毯,走向礼堂侧门。
飞全已率人散入街巷,杨吉光不知何时已消失于屋檐阴影,只剩泰山立在门边,黑西装笔挺,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像两枚未出鞘的钉子。
李俊经过他时,脚步微顿:“盯紧信号源。别让他进龙王庙——但别拦。”
泰山颔首,喉结一滚,没说话。
十分钟后,追踪器数据跳变:速度归零。
坐标锁定——油麻地,庙街北,七号巷,盲炳钟表行。
李俊站在巷口,抬头望去。
卷帘门拉至一半,锈迹斑斑,底下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内漆黑,唯有一点幽蓝微光,从柜台后方透出——那是高倍显微镜底座的待机灯,在黑暗里,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没动。
只是静静听着。
巷子里有风,有远处夜市收摊的吆喝,有空调外机嗡鸣,还有……极其细微的、纸张边缘相互摩擦的窸窣声。
六位数密码,正在被拼凑。
而李俊站在门外,右手已悄然按在腰后——那里,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19,套筒已被磨去反光涂层,枪管下挂的战术灯,开关正抵着他掌心。
他没推门。
他在等。
等那点蓝光,亮得再久一点。
等骆天虹,把最后一组焦痕对准镜头。
等那扇锈蚀的卷帘门,自己——慢慢,升起来。巷口的风忽然滞了。
不是停,是被压住——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气流,连远处夜市收摊的吆喝都削薄成一线嘶哑的尾音。
李俊仍站在原地,右手未离枪柄,指腹却已悄然摩挲过套筒后方一道细微凸起:那是他亲手刻下的防滑纹,三道斜线,深得能刮破皮肤。
他数过,从密室出来到此刻,心跳稳在六十二下/分钟,比常人慢七拍,比骆天虹此刻的呼吸快——他听到了。
就在卷帘门缝隙里那点幽蓝微光骤然暴涨的前零点三秒。
不是亮,是炸。
强光弹引爆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光——惨白、暴烈、毫无温度的冷光,如高压电弧撕裂视网膜,将瞳孔灼成两片焦黑的残影。
整条窄巷被抽干了颜色,连砖缝里渗出的潮气都蒸腾成刺目的白雾。
李俊闭眼。不是本能,是预判。
他左脚后撤半步,重心沉入右膝,腰胯拧转,身体如一张反向绷开的弓。
耳朵早已锁死声源:不是爆炸本身,而是骆天虹靴跟蹬地时碾碎一粒玻璃碴的脆响——方位,斜前方三点钟;节奏,急促、短促、带着旧伤未愈的拖滞感——左腿发力不足,右脚先撑,重心前倾欲跃。
枪响。
不是单发。
是四连击,间隔精准如秒针跳动:第一枪压低枪口,擦着骆天虹耳际掠过,震碎他鬓角一缕湿发;第二枪钉入他右膝外侧三厘米处的青砖,溅起火星与石粉,逼他变向;第三、第四枪几乎叠在一起,直贯斜前方三点钟——目标并非人,而是他身后三米处那座铸铁老式主发条箱。
箱体厚达八公分,黄铜包边,内嵌三十六组游丝弹簧,本为镇店之宝,此刻却成了李俊听声辨位的“回音壁”。
子弹钻入金属的闷响沉如擂鼓。
下一瞬,箱体轰然爆裂。
不是炸,是解体——高压弹簧崩断的尖啸撕裂空气,数十枚淬火钢片裹挟着千钧势能横飞而出,其中一片边缘薄如刀锋,自下而上,精准切开骆天虹右小腿后侧肌腱。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右手却仍死死按在胸前——那里,藏着“生约”。
李俊没追。
他跨过满地翻滚的齿轮与游丝,靴底碾碎一枚仍在嗡鸣的擒纵轮。
强光余烬尚未散尽,视野里浮动着猩红斑点,但他已能“看见”:盲炳蜷在柜台后,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指节泛青;骆天虹伏在地上,右脚踝以诡异角度歪斜着,血正从袜沿缓慢洇开,像一小朵迟开的暗红梅花。
李俊俯身,左手探入骆天虹怀中,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取回自己遗忘的钥匙。
纸张微凉,边缘还带着体温与汗意。
他抽出“生约”,指尖一捻——不对。
太薄。比礼堂供桌上那份原件薄了至少零点三毫米。
他拇指抵住纸背,食指沿中线用力一搓。
“嗤啦。”
一层极薄的醋酸纤维素膜应声剥离,内里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表面蚀刻着蚀刻编号:9527。
就在此刻——
巷口上方,一只锈蚀的扩音喇叭突然嘶鸣,电流杂音如蛇信舔过耳膜。
紧接着,一个清晰、冷静、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响起,字字如冰珠坠地:
“注意。油麻地庙街北段七号巷,即刻起列为‘反恐联合演习区’。所有人员原地待命,禁止出入。重复,禁止出入。”
李俊抬眼,望向喇叭方向。光斑在他瞳孔深处跳动,未熄。
他垂眸,将芯片托于掌心。
金属微凉,编号在残余的幽蓝微光里,幽幽反光。
而盲炳瘫坐在地,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枚芯片,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串数字,已提前扼住了他的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