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切断的瞬间,李俊那张冷峻的脸庞从翻斗车夹层的黑暗中隐去。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收回鞘中的利刃,所有的锋芒都内敛于心,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给东莞仔发出的指令,没有半个多余的字,只有一个坐标,以及两个字:
“清场。”
油麻地,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老旧的街道浸泡得一片漆黑。
“德昌大押”的霓虹招牌闪烁着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濒死野兽疲惫的眼睛。
这间老式当铺是这条街上最不起眼的风景,门脸窄小,橱窗里摆着的几件赝品蒙着厚厚的灰尘,任谁也想不到,这层陈腐的表皮之下,是长毛在香港最大的地下资金动脉。
东莞仔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兜里,闲庭信步般地踱到当铺门口。
他没有带那些咋咋呼呼的马仔,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个从他家乡带出来的同族兄弟,每个人都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里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他们手里没有枪,甚至连开山刀都没带。
“封死。”东莞仔吐掉嘴里的烟蒂,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兄弟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一辆伪装成冷气维修工程车里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高强度发泡剂和钢板,动作娴熟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当铺前后门、窗户,甚至是墙壁上那不起眼的排气扇,在三分钟内被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整个“德昌大押”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
东莞仔从一个兄弟手里接过一个连接着高压气瓶的金属罐,罐身上印着刺目的骷髅头标志——工业级催泪瓦斯,浓度是警方用以驱散人群型号的二十倍,足以让一头公牛在十秒内涕泪横流,肺部灼烧,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他将导管对准被撬开的门缝,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俊哥说了,不见血。那就让他们好好哭一场。”
“嗤.......”
刺耳的气流声响起,乳白色的浓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恶魔,疯狂地涌入当铺内部。
起初,里面毫无动静。
十秒后,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紧接着,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响,夹杂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咒骂。
再然后,咒骂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和撕心裂肺的尖叫,有人在疯狂地拍打着被封死的铁门,发出“砰砰”的闷响,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当铺二楼的办公室里,马经理正抱着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在沙发上寻欢作乐,催泪瓦斯涌入的瞬间,他那张肥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股辛辣、灼热的气体仿佛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鼻腔和喉咙,钻进他的肺叶。
他的眼睛像被泼了辣椒水,泪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视线一片模糊。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翻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窒息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寸寸将他淹没。
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压倒了对长毛的所有忠诚。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下了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轰隆——”
伴随着液压杆泄压的沉闷声响,当铺那扇伪装成墙壁的厚重电子防盗门,缓缓向上升起。
门外,东莞仔好整以暇地看着马经理和他手下那几个职员像蛆虫一样从里面爬出来,一个个涕泪横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喘息,狼狈到了极点。
东莞仔一脚踩在马经理的后背上,将他那颗肥硕的脑袋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掏出一部平板电脑,点开视频通话,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李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马经理。”李俊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让地上的马经理浑身一颤,“长话短说。你面前的电脑里,所有和长毛有关的账户,三分钟内,清空所有余额,全部转入这个公海红十字会的匿名账号。现在开始计时。”
马经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挣扎着抬起头,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俊……俊哥,这……这不行啊!这些钱都是长毛哥的,我没有这个权限,需要北美那边……”
他试图用规矩和流程来拖延时间,然而,李俊根本没兴趣听他解释。
“东莞仔,”李俊的声音依旧平淡,“切断备用电源。”
“收到。”
东莞仔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下一秒,“啪”的一声,整个当铺,连同周围几条街的路灯,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恐慌,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马经理只感觉踩在自己背上的那只脚猛地加重了力道,几乎要踩碎他的脊椎骨。
他能听到身边那些兄弟们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几支冰冷的硬物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枪,也许是刀,但那份死亡的触感却是如此真实。
“还有一分五十秒。”李俊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马经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伸手不见指的黑暗里,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死亡的贴近,让他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化为乌有。
“我转!我转!别杀我!!”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开灯!求求你们开灯!我看不到键盘!”
东莞仔打了个手势,一束强光手电照亮了办公桌上的电脑。
马经理被两个人粗暴地架到电脑前,他那双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在键盘上笨拙地敲击着。
他输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授权码,调出一个隐藏的转账界面,然后,闭上眼睛,狠狠按下了回车键。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资金流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一笔笔巨额资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数十个遍布全球的隐秘账户中被瞬间抽干,汇成一股洪流,涌向那个如同黑洞般的红十字会账号,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拿大,温哥华。
枫叶庄园内,长毛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幕后遥控的安逸生活,香港的血雨腥风,于他而言,不过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几通越洋电话。
突然,书房内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那不是火警,也不是安防警报,而是最高级别的资金异动警报!
长毛脸色大变,手中的金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冲进书房,只见电脑屏幕上,代表着他资金网络的数十个绿色光点,在短短数秒内,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象征着枯竭的红色,最后全部熄灭!
“puta!”他用西班牙语愤怒地咒骂了一句,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私人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负责他庄园安保的“黑水”公司区域主管,声音冷得像冰。
“毛先生,我们刚刚收到财务通知,您预存的周转金账户余额已清零。根据合同条款,我们将即刻撤离所有安保人员。祝您好运。”
电话被果断挂断。
长毛冲到窗边,果然看到那些荷枪实弹、如同雕像般守卫在庄园四周的雇佣兵们,正井然有序地登上一辆辆越野车,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庄园。
短短五分钟,他耗费巨资打造的铜墙铁壁,就这么土崩瓦解。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银行系统故障,这是斩首!
是有人精准地找到了他的钱袋子,并一刀切断了他的大动脉!
失去了资金,失去了安保,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就成了一只被拔光了牙和爪的老虎,任人宰割。
静默状态被瞬间打破,他不能再等了。
长毛冲到一个暗格前,输入密码,取出了一个从未启用过的军用级卫星电话。
他必须立刻联系上他在帮派高层中埋下的那些“死士”,启动最后的反击计划。
与此同时,在“德昌大押”外围的一条后巷里。
骆天虹单手掐着一名钱庄职员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这名职员是在东莞仔封门前侥幸从厕所窗户逃出来的,却一头撞上了早已在此守候的骆天虹。
“说!里面发生了什么?谁干的?”骆天虹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是……是东莞仔……他……他是奉了李俊的命令,来……来清账的……”那职员吓得语无伦次,“他逼着马经理……把……把所有钱都转走了!”
骆天虹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李俊?清剿长毛的余部?
不,不对!
骆天虹的脑子飞速转动。
龙头棍大会之后,帮派的资产名义上都归于公账,由新话事人代管。
长毛的这些钱庄,虽然是他私人的,但也算是帮派的灰色资产。
李俊用如此雷霆的手段,将钱转走,这根本不是清剿,这是私吞!
他想干什么?掏空社团,然后自立门户吗?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被背叛的怒火涌上骆天虹心头。
他松开手,任由那名职员瘫软在地。
他拿出手机,没有打给李俊,而是翻出了几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与恭敬。
“几位叔公,我是天虹。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向你们汇报。李俊……他正在私吞帮派的资产。”
油麻地的夜色中,东莞仔带着满脸的冷汗和绝望的马经理,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清场行动。
当马经理颤抖着双手,按下最后一个转账确认键时,他的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而在当铺的一角,藏在黑暗中的阿玲,那双犹如狐狸般敏锐的眼睛,闪烁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她冷静地从马经理的桌底,抽出一块加密硬盘,小心地揣进内衣口袋。
心跳如雷,她在混乱中找到了一个机会,迅速冲出当铺。
夜色中,阿玲的身影如同一道幽灵,消失在街角。
她找到一个公共投递箱,将硬盘小心地寄往了李俊指定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是她为李俊效力的最直接证据,也是她自我价值的体现。
与此同时,李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洁的短信:“硬盘已寄出,一切顺利。”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块硬盘记录了长毛多年来向香港多名警政高官行贿的详细流水,这将是他对抗陈Sir和帮派内鬼的双重底牌。
李俊站起身,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冷冰冰地说道:“东莞仔,现在去船坞。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夜色中,他的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直指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