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十七旧址,这个城市的疮疤,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名为“永恒纪念”的公园。
但此刻,这“永恒”之下,泥土尚未回填,巨大的基坑像一道咧开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余文慧的丰田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带着一路尖啸和尘土,在工地入口一个甩尾急刹,稳稳停住。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她踩着高跟鞋冲入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律师套装,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工地上灯火通明,却诡异地安静,只有发电机在远处发出单调的轰鸣。
东莞仔,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觉醒的东天王,此刻正赤着上身,浑身虬结的肌肉在汗水和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他没戴安全帽,只在额头上绑了条脏兮兮的毛巾,正叉着腰,对着几个工人用粗粝的嗓音吼着什么。
他看到余文慧,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只是扫了一下,便朝她一扬下巴。
“这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余文慧快步跟上,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好几次都险些崴脚,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东莞仔领着她走到一个刚刚浇筑了一半的巨大混凝土纪念柱前。
柱身上,一个预留的方形空洞里,模板还未拆除,只用几根钢筋临时固定着。
柱子的基座上,用红漆潦草地喷着三个字:丙-047。
就是它!
余文慧的瞳孔猛地收缩。名单上那个指向林怀乐的骨灰盒编号!
东莞仔没有多余的废话,粗壮的手臂一伸,“哗啦”一声,直接掀开了那块沉重的模板。
模板之后,不是实心的混凝土,而是一个结构复杂的钢筋笼。
无数扭曲的钢筋纵横交错,像某种囚禁巨兽的牢笼。
而在“牢笼”的正中央,一个暗灰色的金属骨灰盒,被几根细细的钢丝悬吊在半空。
盒子的底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装置紧紧贴合着,几根纤细的电线像毒蛇的信子,蜿蜒着没入下方的混凝土基座中。
“压力传感器。”东莞仔的声音冷得像铁,“俊哥交代了,这玩意儿是给莫Sir准备的惊喜。只要他敢伸手来拿,重量一变,传感器就会触发。
这根柱子里埋了三十公斤的塑胶炸药,足够把他和他想要的‘证据’一起炸成天边最亮的烟花。”
余文慧的心脏被这股疯狂的狠劲攥得生疼。
李俊的局,从来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对手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来了?”余文慧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骨灰盒。
“半小时前。”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通风井口传来。
飞全脸色苍白如纸,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左肩的伤口用绷带胡乱缠着,暗红的血迹已经渗透了出来。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依旧像一头守夜的孤狼。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将一副满是灰尘的工地监听耳机递给余文慧。
“他现在就在下面,第七隔间,正在撬那个老式保险柜。”
余文慧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戴上耳机。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了一阵细微而急促的金属刮擦声,像是老鼠在啃噬铁皮。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抑而神经质的喃喃自语,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是莫Sir的声音。
“小哲……我的乖仔……爸爸很快就来陪你……”
“别怕,烧了这张纸……烧了它,你就干干净净了……没人知道你,没人会再打扰你……”
那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父爱与末路的癫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余文慧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要烧的,根本不是什么离境文件!
是亲子鉴定!
是那份能证明周慕云利用他儿子——林哲——作为白手套,操控整个离岸基金的脐带血保存协议!
这才是莫Sir真正的软肋,他宁可死,也要抹掉自己儿子曾被利用的痕迹,让他以一个“干净”的身份,存在于那个虚无的死亡世界里。
就在这时,公园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却又稚嫩清脆的童声。
“我们是丙十七的孩子,我们来纪念逝去的工友……”
余文慧猛然回头,只见婉婷,那个看似柔弱的基金法人代表,此刻却像一位圣洁的女武神。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领着那十二名学童,排着整齐的队列,庄严肃穆地走进了这片工地。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朵白色的野姜花。
“丙-001,王大强,石棉尘肺……”
“丙-002,李建国,高空坠落……”
“丙-003,陈有福,塌方活埋……”
孩子们站在“丙-047”纪念柱前,用他们最纯净的声音,齐声朗读着那份沾满了血与泪的《丙十七工人名录》。
一个名字,就是一条消逝的生命。
那清澈的童音,像一把把无形的锤子,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而这声波,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指令。
东莞仔一直紧盯着纪念柱基座上一个不起眼的共振频率检测仪。
当孩子们的朗读声达到某个特定的分贝和频率时,仪器的指针猛地跳到了红色区域!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从纪念柱内部传来。
在声波共振的驱动下,钢筋笼内几根作为卡榫的钢筋发生了微不可察的位移。
那悬吊着的骨灰盒,瞬间失去了支撑,沿着预设的滑轨,“嗖”地一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纪念柱下方一个深邃的地下冷藏舱中!
偷梁换柱!
与此同时,地下第七隔间。
“咔哒!”
保险柜终于被撬开。
莫Sir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疯了一样将手伸进去,却摸了个空!
“不!不可能!”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回头,这才察觉到地面传来的异样震动。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从地下冲了出来,双眼血红。
可他刚冲到纪念柱前,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十二个孩子,十二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一个小女孩仰起头,用她最清脆的声音问道:“叔叔,我们念到丙-046了,这个丙-047是谁呀?他的家人没有来吗?”
“我……”
莫Sir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纯真的脸,看着他们手中象征死亡的白色野姜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就是这一秒的愣神!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飞全从三米高的通风井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如猎豹般扑向莫Sir!
他手中的东西在月光下闪过一抹青铜色的光芒——是阿泽牺牲时,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身份铜牌!
“咔嚓!”
飞全用尽全身力气,竟硬生生用那块边缘锋利的铜牌,像手铐一样,死死锁住了莫Sir的手腕!
铜牌的棱角深深嵌入莫Sir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这是阿泽的份!”飞全的声音嘶哑而决绝。
余文慧没有理会那边的搏斗,她迅速打开了刚刚关闭的地下冷藏舱。
冰冷的白雾喷涌而出。
她伸手进去,取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盒。
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骨灰,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埃。
只有一支被低温冻存的细长玻璃管,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
管壁的标签上,一行手写的钢笔字迹,清晰如昨:
【林哲脐带血(2003.11.07)】
在冻存管的下方,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信函,那是周慕云的亲笔担保函。
东莞仔走到她身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俊哥早就找人把林怀乐那点骨灰扬进珠江喂鱼了。”
他指着那管殷红的液体,声音里充满了快意。
“这管血,才是真正的王牌。我们的人已经验过了,里面不仅有莫Sir的dNA,还能检测出周家独有的遗传病基因。这足以证明,周慕云在投放那批有毒建材的时候,从一开始就知道毒素会导致胎儿畸形!”
余文慧握着冰冷的冻存管,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要钻进她的灵魂深处。
被锁住的莫Sir看着那管血,突然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余文慧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莫Sir,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莫Sir突然抬起头,那张被绝望和疯狂扭曲的脸,在工地的惨白灯光下,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癫狂。
鲜血从他被铜牌锁死的手腕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你们赢了!你们他妈的赢了!”他死死盯着余文慧,血丝满布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可那又怎么样?周慕云在IcAc有内应!
他早就买通了姓简的那个副处长!明天一开庭,他就会当庭翻供,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指为伪造!你们这群蠢货,白忙一场!”
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要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然而,余文慧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旁边的婉婷,那个始终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女孩,只是默默地举起了她的手机。
屏幕上,正是一段实时直播的画面。
画面抖动得厉害,却清晰无比——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黄志诚,正用一记干净利落的破门动作,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o记肃清小组,如神兵天降般冲入一间装修奢华的半山豪宅!
镜头一转,一个穿着真丝睡袍、惊慌失措的中年男人被死死按在地上,正是IcAc的简副处长!
黄志诚冰冷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来,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莫Sir的耳膜上:“简sir,我们怀疑你与一宗有组织犯罪及妨碍司法公正案件有关,现在正式拘捕你!”
画面中,一名警员从简副处长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黄志诚接过电话,熟练地调出通话记录,镜头给了个特写——最近的一条,正是与莫Sir的加密通信记录!
莫Sir的狂笑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
“不……不可能……这是陷阱……”
“没错,是陷阱。”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余文慧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李俊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他身上那件黑色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眼神比这工地里的钢筋还要冷硬。
他走到莫Sir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莫Sir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
“这块表,是黄Sir送你的‘礼物’。”李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早在泵房对峙的时候,他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微型追踪器和录音设备植了进去。
你和姓简的每一次通话,你刚才说的每一句‘心里话’,都一字不落地,同步传送到了最高法院的专案服务器。”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这片狼藉的工地。
余文慧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转身,走到那本厚重的《丙十七工人名录》前,翻开了扉页。
在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中,她将那支封存着“罪证”与“新生”的脐带血冻存管,轻轻放入了卷宗扉页特制的凹槽内。
“啪嗒”一声,她合上了卷宗。
清晨的阳光恰好投射下来,野姜花的影子落在卷宗封面上,正好覆盖住那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两个字——“新生”。
东莞仔走上前,低声问:“慧姐,下一步?”
余文慧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那座即将沐浴在晨光中的城市,声音平静而坚定。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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