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的蒸汽列车再次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嘶鸣,白色的蒸汽在站台上弥漫,像极了那个雨夜里还没散去的白雾。
法伦坐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包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
没有千代,没有妮可。
罗兰·加洛斯的死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醒了所有还沉浸在象牙塔美梦里的人,也包括法伦。
虽然他平时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但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传奇”,在真正的战争绞肉机面前,有时候脆弱得像张纸。
如果是他自己,打不过还能利用各种手段跑路。
如果是拖家带口……面对十二魔帅级别的对手,他没有把握护住每一个人。
“孤狼模式么……久违了。”
法伦轻笑一声,将手中的报纸折叠好。
报纸的头条依旧是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关于北境的惨烈战况只字未提,反倒是对帝都某位贵族举办的慈善晚宴大书特书。
列车一路向北,随着纬度的升高,窗外的绿色逐渐褪去,剩下的只有枯黄的草甸和裸露的灰岩。
数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巨兽腹中。
铎灵。
东帝国的工业心脏,一座立体城市。
刚一下车,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渣、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天空是铅灰色的,被无数工厂的烟囱喷吐出的废气遮蔽得严严实实,即使是正午,这里也昏暗得像是黄昏。
在那充满蒸汽朋克风格的站台上,一个穿着深红色风衣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他在那里一站,周围缭绕的湿冷雾气便自动蒸发,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干燥真空区。
“时间正好,法伦。”
那人转过身,露出了一张线条硬朗又不失风度的脸庞。
他的红发并未像凯撒那样张扬,而是修剪得体,如果不是散发出的气势,更像是某个得体的贵族。
珀西瓦。
阿瓦隆执行部的高级专员,曾经的魔窟攻略社社长,三年级的太阳,也是拥有“炎帝”之名的武装召唤师。
“中午好,学长。”法伦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了过去,目光在珀西瓦身上停留了一瞬,“学长身上的火气,比上次在云川魔窟时更旺了。”
如果说之前的珀西瓦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那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座被强行压抑住的活火山。
那种含而不露、引而不发的恐怖压迫感,让刚刚踏入低阶传奇圆满境界的法伦都感到了一丝皮肤上的刺痛。
“半只脚踏进去了?”法伦挑了挑眉。
“算是吧。”珀西瓦没有否认,也没有炫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在生与死的边缘走了几遭,总得有点长进。不然怎么给你们这些后辈带路?”
他接过法伦手中的特别通行证,扫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走吧,去往东北战区的军列已经在等着了。那里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希望你做好了把命丢在那里的准备。”
“随时准备着。”
两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登上了一列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窗户的装甲列车。
车厢内异常宽敞,却也很空旷。
除了堆积如山的军火箱和补给品,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随着列车启动,那种钢铁撞击铁轨的轰鸣声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气氛逐渐变得沉闷。
法伦从怀里掏出两罐从学院食堂顺来的冰咖啡,扔了一罐给珀西瓦。
“学长,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法伦拉开拉环,看似随意地开口。
珀西瓦接住咖啡,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关于中阶传奇?”
“不仅是中阶传奇。”法伦看着珀西瓦,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是关于‘武装召唤师’的中阶传奇。”
这确实是法伦目前的知识盲区。
依靠梅林的笔记和系统的外挂,他在常规召唤术上走出了一条“虚数着装”的邪道,勉强算是摸到了中阶的门槛。
但他的另一半——那个作为武装召唤师的身份,却卡住了。
无论是【无名之枪】的使用,还是斯卡哈传授的武术,似乎都到了一个瓶颈。
哪怕他的身体素质在不断变强,但那种“质变”的感觉迟迟没有出现。
“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珀西瓦终于打开了咖啡,仰头灌了一口,“单纯的魔力堆积,或者肉体强化,对于武装召唤师来说,是有极限的。”
“确实。”法伦点头,“就像是我现在一拳能打碎黑曜石,但面对那种规则系的防御,还是觉得力不从心。”
“因为到了这个阶段,武装召唤师拼的不再是‘力’,而是‘势’。”
珀西瓦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并没有火焰冒出,但法伦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在急剧升高,空间仿佛都在那根手指周围扭曲。
“普通召唤师的中阶,是理解规则,利用规则。”
“而武装召唤师的中阶……”珀西瓦的手指猛地握拳,那股扭曲的热浪瞬间炸裂,却又被死死锁在他的掌心之中,“是坚信自己手中的武器,能够斩断规则。”
“势?”法伦若有所思。
这让法伦想起了自己那已经许久不曾用过的剑势。
这是他曾经在影之国的试炼里掌握的东西,但是后续他慢慢地也不用剑了,所以剑势也不怎么会当成常规的武器去使用。
“这是一种很玄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极端的自我催眠,或者是将意志实质化。”
珀西瓦看着法伦,“你现在的武艺很精妙,我见过你的实训课,甚至比我还要精妙。那是斯卡哈教你的吧?那是神的技艺。”
“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技艺。”
“法伦,你的技艺里,没有你自己的东西。”
“你挥砍的时候,是在想怎么杀敌,还是在想这一招‘必须’杀敌?”
珀西瓦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法伦脑海中的迷雾。
必须杀敌。
因果律?
不,比那个更纯粹。
“武装召唤师的突破,没有捷径,也不可能靠冥想或者做题来完成。”珀西瓦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黑暗,“我们都是在厮杀中成长的野兽。”
“只有当你被逼到绝境,当你手中的武器成为你唯一的依靠,当你忘记了所有的技巧,只剩下一个‘斩断它’的念头时……”
“那个‘势’,自然就成了。”
法伦沉默良久,随后低声笑了笑:“也就是说,还得去拼命?”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珀西瓦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怎么样?怕了吗?”
“求之不得。”
……
列车在黑夜中狂奔了一天。
当法伦再次感受到列车减速时,外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一个恐怖的低点。
车厢门缓缓打开。
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寒风呼啸着灌入,瞬间在车厢地板上铺了一层白霜。
法伦裹紧了身上的风衣,走出车厢。
入目所及,是一片苍茫的白。
这里是东帝国的最北端,着名的“凛冬”防线。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像是一条条沉睡的银色巨龙。
近处则是无边无际的针叶林,那些高耸的黑松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肃穆而压抑。
这就是所谓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景色虽美,但那股隐藏在美景之下的味道,却让人作呕。
那不是松脂的清香,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
哪怕是被大雪覆盖,哪怕是被严寒冻结,那股浸透了这片土地的血腥气,依然顽固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站台上并没有什么迎接的队伍。
只有几名穿着厚重装甲的士兵在持枪警戒,他们的装甲上布满了抓痕和黑色的血迹,那是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勋章。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片针叶林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冲天的暗红色光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那是魔窟逸散的能量。
也是深渊张开的巨口。
“欢迎来到地狱,新人。”
珀西瓦深吸了一口这冰冷刺骨的空气,眼中的火焰骤然升腾。
“感觉到了吗?”
法伦眯起眼睛,【真理之眼】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野中,这片看似平静的雪原上,到处都飘荡着肉眼不可见的黑色絮状物。
那种令人窒息的恶意,那种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感觉……
“啊,感觉到了。”
“这里的空气……”
“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开杀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