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战蹲在他身后，替他挡着落下来的花瓣。
“念念，喜欢这棵树吗？”
“喜欢！”
“那以后每年春天，爹爹都陪你看花。”
念念转过头，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赢战。
“爹爹说话算话？”
“算话。”
念念伸出小手指。
“拉钩。”
赢战伸出小指，和他拉了勾。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在桃花树下勾在一起，定下了一个不需要任何法力加持也能成立的承诺。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父子俩一身。
不远处，龙灵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条绣了一半的帕子，看着那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修炼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不是突破到了仙帝境界。
而是当年在那个下着雨的圣念宗山门前，她遇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然后一直跟到了现在。
那场雨，下到了今天。
还没停。
念念三岁那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夏天的时候，他发了一场高烧。
凡间的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事。但念念烧得特别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浑身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取出来的炭。龙灵急得眼泪直掉，连夜抱着他敲开了村口郎中的门。
郎中把了脉，开了药方，说孩子风寒入里，所幸底子不差，应该能扛过去。
赢战蹲在炕边，手里握着念念的小手。那手软软的、烫烫的，没什么力气，只是被他握着。他想了想，还是不动声色地渡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力进去，不是治病，只是护住念念的心脉，不让这高烧烧坏了根本。
念念第二天就退烧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爹爹，我饿了。赢战端着一碗周大婶熬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念念吃得狼吞虎咽，完全看不出前一天还在生死边缘。
龙灵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喝粥的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赢战对她说：念念的体质比凡间孩子强很多。随我。
龙灵沉默了一下，问：你的意思是……他天生适合修炼？
对。但我说过，让他自己选。
龙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第二件事，是秋天的时候，玄来了。
那年秋收过后没几天，赢战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感觉到天边有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气息非常微弱，像是被刻意收敛过，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他放下斧头，走到院子门口，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身后推着他的是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老人怀里抱着一只肥嘟嘟的橘猫，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玄，和柳清音。
赢战愣住了，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用任何法力去迎接，只是站在门口，等着那个轮椅慢慢推过来。
玄到了近前，抬起头看了看赢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院子、桃树、鸡窝和那间新搭起来的小木屋，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柳清音站在玄身后，看着赢战，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师叔祖。
清音，你也来了。
玄前辈说要来看看你，我怕他一个人路上不方便，就跟着来了。
赢战把他们迎进院子。
龙灵正蹲在鸡窝前捡蛋，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玄和柳清音，手里的蛋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
玄前辈！清音姐！你们怎么来了！
玄被龙灵推进屋里，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木屋，目光最后落在炕头那个正在玩木头小马的三岁小娃娃身上。
念念也看到了这个白胡子老头，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跑到玄面前，仰着头问。
老爷爷，你是谁呀？
玄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像极了赢战，但眉眼间又带着龙灵的灵动。
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
老夫是你爷爷的朋友。
爷爷的朋友？念念眨巴着眼睛，那我爹爹认识你吗？
认识。认识很久了。
念念转头看向赢战，赢战对他点了点头。
念念这才放心，然后他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郑重地递给玄。
那是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是人是兽，反正就是一坨泥巴，上面戳了两个洞当眼睛，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当嘴巴。
送给你，老爷爷。
玄接过那个泥人，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中。
谢谢你，小家伙。
念念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转身跑回炕上继续玩他的木头小马。
柳清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侧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那只粗瓷碗里干枯的花瓣。
玄在天枢城待了一辈子，从混沌生灵变成了凡人，又从凡人变成了被赢战赋予了的老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离开那座城了，但有一天早上醒来，他忽然觉得。
他想去看看赢战种的那棵桃树。
于是他就来了。
玄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赢战在桃树旁边又搭了一间小屋子，比念念那间还小一点，刚够放一张床和一把轮椅。玄每天早晨被橘猫舔醒，然后被柳清音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村里人对这个白胡子老头很好奇，但见他和赢战一家走动甚密，也就不多问了。周大婶偶尔端一碗豆腐脑过来，玄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然后慢悠悠地说：比天枢城的好喝。
周大婶听不懂天枢城是什么，但被人夸了豆腐脑好喝，笑得合不拢嘴。
最开心的要数念念。
玄来了之后，念念多了一个故事爷爷。每天晚上睡觉前，念念都会爬进玄的屋子，窝在他脚边，等着听他讲故事。
玄讲的故事，和他以前在镇魔盟讲的不太一样了。那些什么混沌海、什么混沌生灵、什么诸天万界的大道理，念念听不懂，他也不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