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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听得很认真。

因为他发现,这些“普通”的东西里,藏着他在仙界学不到的智慧。

那个说自己见过白毛野猪的大汉,其实根本没进过深山,他说的那些都是听来的。但他讲的时候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灯,周围的听众也跟着他的描述一惊一乍。那一刻,那个大汉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他让大家乐呵了一下。

那个说货郎胭脂的年轻人,其实自己也没用过,但他讲得头头是道,把女人们听得心痒痒。他存在的意义,是让枯燥的冬天多了一点盼头。

而那个讲旱灾的老人,讲到饿死人的时候声音低沉下来,周围的人也都沉默了。那一刻,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那段历史。记住的意义,是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重演。

赢战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浊酒。

他忽然明白了源为什么创造了万物。

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好奇,甚至不是因为“只能做这个”。

而是因为,源想让这些“普通的意义”存在。

他想让那个大汉有吹牛的快乐,想让那个年轻人有逗人开心的本事,想让那个老人有被倾听的尊严。

而这些意义,在源所在的“一切之外”是不存在的。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世界里,意义才像种子一样,从泥土里长出来。

赢战放下酒碗,走出小酒馆。

外面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间。

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些飘飘洒洒的雪片,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是来找答案的。

他是来生活的。

而生活本身,就是答案。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桃树第二年的花,比第一年开得更盛。满树粉白,远看像一团云落在了院子里。

这回赢战没有再问“留着做什么”这种煞风景的话。他主动找了个更大的陶罐,把落花收集起来,晒干了装进去,塞了一整个罐子。

龙灵问他做什么用。

他说:“等冬天泡茶喝。”

龙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学会过日子了。”

“跟你学的。”

那年夏天,铁柱家的小娃娃已经会满地跑了。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一点也不怕生,经常跑来赢战家院子里,踮着脚够桃树上最低的那根枝丫。

赢战把他抱起来,让他摘了一朵桃花。小家伙攥着花瓣,咯咯笑着跑回家,给他娘看。

龙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天晚上,她对赢战说了一件事。

赢战正在劈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好半天没落下去。

“你说……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龙灵坐在门槛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周大婶带我去的镇上,找了郎中号过脉了。快两个月了。”

赢战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用他的力量,他能感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刚刚萌发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那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就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像一粒刚入土的种子。

“我……”赢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当爹了?”

龙灵看着他这副少见的手足无措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怕了?”

“不是怕……是……”赢战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但那重量不疼,反而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揣了一个火炉。

“是高兴。”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龙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高兴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消息传开之后,周大婶第一个赶来,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两斤红糖。她拉着龙灵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前三个月不能干重活啦,什么不能吃生冷啦,什么要穿暖和一些啦。

龙灵听得连连点头,虚心得很。

赢战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插不上嘴,就默默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周大婶倒了一碗。

周大婶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赢战,又看了看龙灵,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小赢啊,你这个人,看着闷声不响的,倒是个会疼人的。”

赢战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铁柱媳妇也来了,带着她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那小子听说龙灵肚子里有了小弟弟(他坚信是小弟弟),高兴得围着院子跑了三圈,把桃树上的叶子都震落了好几片。

日子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以前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现在变成了“两个人加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整个院子里都像是多了一口人。

赢战开始琢磨着在院子里再搭一间屋子。现在的木屋就一间卧室,将来孩子出生了,总不能跟他们挤一张床。

他去找铁柱帮忙。铁柱是村里最好的木匠,手上有真功夫。两人在院子里量了尺寸、画了草图,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铁柱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赢战聊天。

“赢哥,你和你媳妇是从哪儿来的?听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多远?”

“走了很久。”

铁柱刨着一根木头,刨花卷着落在地上。

“那你们不回去了?”

赢战想了想。

“这里就是家。”

铁柱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个月,龙灵的肚子渐渐显怀了。

赢战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龙灵肚子上听一听。龙灵笑他像条狗,他也不反驳,继续听。

“动了。”有一次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踢了我一下。”

龙灵自己也感觉到了,轻轻把手放在肚子上。

“才多大点,就知道踢人了。将来肯定是个调皮的。”

“调皮好。像我。”

“像你可就坏了——闷葫芦一个,半天说不出三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