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未见,丁香一身利落的妇人妆扮,举止间透着沉稳干练。纵有绿柳在旁虚扶示意,她仍一丝不苟地行完了跪拜大礼。
许是扬州的水土养人,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此来不仅带了扬州土仪,还带了周柏夫妻写给孟姝的家书。
孟姝微微蹙眉,以往舅舅与她通信,多是通过唐家商行转至侯府,再由梅姑姑捎带入宫。
她含笑从绿柳手中接过,将两封信轻轻置于案上,并未立即拆阅。
“怎么没带柱儿过来?该有三岁大了吧?”孟姝温声问道。
这时绿柳已从夏儿捧着的承盘中取了赏赐,上前递到丁香手中,又引她在绣墩上坐下:“丁香姐姐不必拘礼,这是在娘娘宫里。”
丁香放松了些,虚虚坐了半边儿凳面,“回娘娘的话,柱儿正是调皮的时候,奴婢怕他冲撞了娘娘和宫里的贵人们。有阿壮哥在家照看着,奴婢也能偷得半日清闲。”
绿柳笑着调节气氛,打趣道:“看来做了娘亲的都不爱带孩子,方才我们娘娘还特意把大皇子‘丢’到了贵妃娘娘那里呢。”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这些赏赐是绿柳挑的,除了两件不打眼的首饰,其余大都是些孩子喜爱的玩物。丁香余光扫了一眼,心里既熨贴又感动,娘娘不仅知道自己有孩子,连孩子的名字都记在心里了。
孟姝抬手示意夏儿等人退下,只留绿柳在旁伺候。
“前半晌听梅姑姑提了一嘴,你们回京第二日,就将侯府派去留守在宅子里的仆人都遣散了?”
丁香垂首回道:“是,启程前老爷特意交代,任期届满后要长居京城,因此与侯府在明面上不宜过于亲近......”
孟姝心里沉了沉,出口打断:“亲仁坊的那套宅子本就是婉儿名下的产业,舅舅回京后难不成还要另寻住处?若是做给外人看也就罢了,但万不可因此与侯府生了隔阂。”
丁香连忙起身,小心翼翼答道:“娘娘放心,老爷夫人始终铭记侯府的恩情。老爷与侯府大少爷常有书信往来,年节里礼数从未间断过。夫人也常常给侯夫人写信问安......此举并非是要与侯府生分。”
见孟姝沉默不语,丁香又轻声解释:“娘娘不知,夫人在扬州时买了一房下人,加上奴婢一家三口,应春也没嫁人......待回京后人手也尽够用了,实在不必再劳烦侯府。”
孟姝抬眼问道:“舅舅打算在京城做什么生意?”
丁香似乎早有准备,立即回道:“老爷吩咐阿壮哥先赁两间铺面。其实倒也不急,合适的铺子不好找,阿壮哥先去几家牙行放出风去了。至于具体经营什么,老爷没有明说,对铺面的位置也没具体要求。”
孟姝闻言默然,总觉得舅舅这番安排透着点儿异常,不止如此,她还隐隐觉得,这恐怕与舅舅即将上任的新职司有关。
江淮转运使在地方上是正四品官衔,周柏连续三年在吏部的考评均为上等。依照惯例,若召回京城任职,至少也该是同等品级的实缺。
孟姝又与丁香聊了些家常,看似随意地问起扬州任上的情形。她何等聪慧,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不知不觉间便让丁香说漏了嘴。
通过丁香的讲述,孟姝才知舅舅和舅母这三年来多是报喜不报忧——周柏初到扬州就遭遇了几次刺杀,多亏陈林多次鼎力相救才能化险为夷。
丁香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巴,再不敢多说了。
小半个时辰后,绿柳引着丁香退下。
孟姝在窗前静立许久,先拆开了绣云的来信,信中语气如常,只说她们将在八月底启程,约莫九月中旬便能抵京。
待展开周柏的信笺,她越读神色越是凝重。
“海运?”孟姝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难道皇上竟是在三年前就已开始布局......”
周柏终于在信中提到,这两年他兼任市舶司管理扬州港口,皇上早在前年就曾密遣卫英传过口谕,明示在他任满后,有意让他转任海运要职,兼领整个市舶司,统管港口事务。
‘市舶之利,颇助国用’,这句话是口谕中的原话。
皇上有意培养周柏,让其掌管海贸,负责征收舶税、接待蕃商、管理船商......
孟姝缓缓折起信纸,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这些年临安侯府将名下产业陆续分散处置,唯独几处船行始终牢牢握在手中,从未放手。
这其中的关联,让她不由心惊。
当初尚在临安时,孟姝初入唐府,在琅琊院当差。每逢季末,唐家各商行掌柜齐聚议事,她曾在一旁侍候茶水。那时她便留意到,在众多商行中,船行虽不显山露水,却是维系整个商业脉络的命脉——无论是粮铺、布庄、茶行还是药铺,各处的货物周转都大多离不开船行的运力。
更不消说唐家自有的海贸船队。那些高大的海船,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载着丝绸与瓷器远航重洋,换回满舱的香料宝货,其利之厚,远非寻常买卖可比。可以说,船行才是唐家商业版图中最举足轻重的一环。
就连如今风靡京城的辣茄,最初也是唐家商船从海外带回来的。自从冬瓜发现可以入菜之后,永兴酒楼凭此独树一帜,获利颇丰。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唐家牢牢掌握着通往海外的航路与船只。
大周立国后,延续前朝旧制,开放了扬州、广州、泉州、明州四处港口设市舶司,但对海运始终未给予重视。朝廷所设关税偏低,管理松散,每年所得商税于国库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如今四海升平,皇上若真有意开拓海运,前期必然会借助侯府之力。唐家不仅掌握精深的造船技艺,还深耕此道数十年、掌握成熟船队与航线,这些都是朝廷短期内难以企及的。
那周柏夹在其中...长此以往,势必会与侯府生出嫌隙......
想到这里,孟姝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得不多想,皇上是否有意...让周柏取唐家而代之,而后将海运之利全数收归朝廷?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发凉。
......
瀛洲堂内,烛火通明。
御案之上,一幅绘有蜿蜒海岸与星罗岛屿的卷轴被皇上徐徐推开。海图旁有一封密函,是月前唐显呈上来的。函件边角微微卷起,透出常被翻阅的痕迹。
景明悄步进殿,见皇上正凝神细观,他先将案几上凉透的茶盏轻轻移开,这才低声禀道:“皇上,卫统领在外候见,说有要事回禀。”
“宣。”
卫英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个面色黝黑、指节粗壮的中年人。
“皇上,”卫英躬身道,“微臣离开临安后,奉命转道泉州暗访。这位是唐家海船上的老伙计...年前唐家有一艘海船的确在倭国停留了两月有余......”
皇上闻言并未抬头,目光从海图缓缓移向那封密函。他伸手将其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唐显的笔迹。
这封密函足足有千余字,其中“银矿”两个字,被朱笔重重圈出,在满纸文字中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