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姝悄然捏了捏绿柳的手心,目光轻轻掠过抱着玉奴儿的苏乳母。
绿柳当即会意,快步上前从乳母怀中接过玉奴儿,轻轻抱到孟姝跟前。
小家伙一到了母亲怀里,便活泼地蹬着小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着康哥儿的方向去,嘴里说着:“要和弟弟玩。”
孟姝顺势温言道:“皇上,凤仪宫久未住人,先前布置行宫的宫人也未及洒扫收拾。碧琅轩临着千鲤池,景致清幽,不如让贵妃娘娘与臣妾同住一处?玉奴儿也好与康哥儿多亲近。”
她说着,含笑看向纯贵妃:“婉儿觉得可好?”
这番话全了皇上颜面,又顾全了礼制。皇上神色缓和许多,微微颔首:“碧琅轩只是一进院落,未免局促。贵妃最不耐热,就住在旁边的清凉殿罢。景明,速派人收拾妥当。”
这“清凉殿”三字一出,连侍立一旁的景明都微微一怔。
清凉殿并非后妃寝宫,而是行宫中一处特殊的宴饮之所。殿内引活水为渠,玉石铺地,盛夏时节最为凉爽,历来是皇上举办小宴的场所,从无嫔妃居住的先例。
纯贵妃与孟姝相视一眼,心中都生出怪异之感。
待圣驾在瀛洲堂歇息后,众人各自散开,在顺妃与林才人不着痕迹的注视下,孟姝与纯贵妃相携着回了碧琅轩。
两人对这里轻车熟路,虽有两年多没来,但对此处的一草一木仍觉十分熟悉。
甫进书房,纯贵妃蹙眉低声道:“皇上今日这是何意?先是要我住凤仪宫,被拒后又安排到清凉殿......他明知我向来不争这些。”
孟姝屏退众人,眸光微沉:“确实有些蹊跷。我观皇上今日言行,倒像是......特意做给谁看的。”
她隐隐觉着,这番举动并非是冲着顺妃等嫔妃,毕竟,若婉儿当真入住风仪宫,前朝的震动恐怕比后宫更大。
顺着这个思路细想,答案就要呼之欲出——除了远在临安丁忧的唐显,还有谁值得皇上这般大费周章?
纯贵妃大抵也能猜到,她的眼底泛起一丝嫌恶,此刻便忍不住冷声道:“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天下之主,这般曲意示好...未免失了帝王威仪,没的让人瞧不起。”
她性子刚直,声音里不觉带了几分锐利:“...况且这般作态,若真是有求于唐家,倒像是父亲挟势逼君一般!”
窗外的蝉声忽近忽远,扰得人愈加心绪不宁。
孟姝轻轻将团扇搭在纯贵妃肩头,警醒道:“婉儿慎言。”
倘若皇上真是有意抬举纯贵妃,以安抚临安侯府,那朝廷所图......恐怕非同小可。
她细细思索一番,缓声道:“当年先帝在时,今上尚是皇子,欲争大位便离不开武将支持,故而与蒋家结盟合作。夺嫡亦需钱粮支撑,之后治理江南、充盈国库更要借助唐家之财,这才有了唐家如今的局面。这原本是各取所需、互惠共赢。”
纯贵妃微微颔首,侧耳倾听。
孟姝望向窗外,团扇轻摇,带起一丝凉风:“但今上登基日久,帝心渊深,驭臣之术如执黑白。用其力必防其势,授其权必分其衡。蒋家的败落不只是因皇后,鸟尽弓藏,这也是庙堂千古不易之理。”
“眼下虽不知皇上究竟意欲何为,但行宫这番举动绝非无的放矢。当务之急,是尽快修书送往临安,将不寻常处禀报侯爷,请侯爷研判。
庙堂之争,往往一步错,步步错。唯有让侯爷尽早知晓京中动向,才能提前布局。待到大风起时,我们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孟姝虽尚未完全参透皇上此举的深意,但她的分析确实切中了要害。
不过她二人都不知晓,这一切都在唐显意料之中。
甚至,唐显还算准了近日便会收到传召,不日他便会奉旨进京面圣。
纯贵妃这边细细思量过后,提笔写了封家书,让梦竹唤了梅姑姑来。
梅姑姑双手接过信封,收进怀里后,又转向孟姝道:“娘娘,奴婢昨日先行来行宫打点时,接到府里传来的消息。说是丁香姑娘从扬州回来了——周大人年底便要回京述职,看来是要从扬州任上调回来。虽还不确定会补哪个实缺,但十有八九会留在京城。”
“因此周夫人特意先派了丁香一家三口回京,既是为收拾府邸,似乎也有打算在京城做门生意。丁香姑娘昨日特地去府里拜见了夫人,今日想托夫人的情来行宫给娘娘磕头请安。”
孟姝闻言,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丁香回来了?这些年她在扬州帮着舅娘打理事务,想必愈发能干了。”
绿柳听了也露出抹笑容,“冬瓜今儿还在广慈寺学做斋饭,若她知晓丁香来了,定要欢喜的紧。”
(注:丁香是绣云在春风楼的侍女,后来一直跟在绣云身边,嫁给了侯府的家生子-也是梦竹的堂哥)
孟姝时常与周柏通信,她知晓舅舅三年任期将满。
周柏在江淮转运使任上政绩卓着,不仅将漕运积弊整肃一清,疏通南北漕路千余里,更在唐显启发下,两人一同创立“分段转运”之法,使漕粮损耗从三成降至不足一成,岁省国库银钱数十万两。
这般亮眼的政绩,再加上瑾妃这层关系,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周柏必将高升。正因如此,早在半年前,各方势力就已将江淮转运使这个肥缺视为囊中之物。
孟姝曾在信中委婉劝说舅舅,不如趁回京述职之机辞官归隐。但周柏的回信却并无此意,字里行间反倒透露出皇上已然予他指了实缺,不过具体是何职缺,他并未多言。
......
到了午时,纯贵妃留在孟姝这里用了午膳。
用罢膳,明月上前要抱康哥儿回去歇息,玉奴儿听说清凉殿凉爽宜人,小手紧紧攥着纯贵妃的衣角不肯松开。
孟姝见状笑道:“正好劳婉儿带一带这小家伙,也让我眼前清净清净。”
纯贵妃俯身将玉奴儿轻轻抱起,打趣道:“那我可就把人捉走了,回头你要是想了,可别哭着来问我要。”
孟姝连连摆手,故作嫌弃:“我正急着要见丁香呢,快抱了去吧。”
众人闻言都笑出声来,绿柳忙道:“奴婢这就去外间候着,丁香姑娘一来便立刻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