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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头上扣了顶毛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另一个壮实些,穿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脸上蓄着一层薄薄的胡茬。

赵振国拖着行李箱走近,脚步放得不紧不慢。

他压着嗓子,把暗语的下半句低声吐出来。

瘦高个儿帽檐底下抬起半张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暗语对上了。

赵振国松了口气,但目光仍在两人脸上逡巡,黄罗拔只说派了“稳妥的人”到法兰克福接他,没说具体是谁,也没说几个。

眼前这两张面孔他看着眼生,瘦高个儿脸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工装夹克男人那层灰扑扑的胡茬,都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瘦高个儿看出他的犹疑,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整张脸来,嘴角那道浅浅的疤在灯光下清晰了一些。

“赵总,我是李子聪。”他声音很低,说完又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壮实男人,“这是阿炳。黄哥让我们来的。”

赵振国一怔。

李子聪和阿炳,他当然记得这两个名字,但更记得的是他们应该在美国那条线上,安德森出事之后,他一度让他们分开躲藏,生怕被顺藤摸瓜牵出来。

后来周振邦反复确认过,对方的调查没有波及这两人,赵振国才松了半口气。

可他没想到,黄罗拔说的“稳妥的人”竟然就是他们,更没想到会在法兰克福的机场大厅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是你们。”赵振国把行李箱的拉杆松了松,目光在两人脸上又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意外的沉顿,“他没跟我说是你们俩。”

李子聪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一下:“黄哥说给您个惊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车在外面。”

其实黄罗拔是怕说早了,赵振国觉得危机尚未解除,不愿意把这俩人调回来。

可他俩真没事,丑国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总,”李子聪已经收起了牌子,顺手接过行李车,“一路顺利吧?”阿炳也接过了手提包,咧嘴笑了笑。

赵振国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下头:“先上车再说。”

李子聪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阿炳护在宋婉清身侧,四人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

出了航站楼,三月的法兰克福空气清冷,阳光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

李子聪打开一辆深灰色宝马的后备箱,利落地码好行李,阿炳拉开后座车门请两人上车。

车子驶上高速,暮色从田野尽头漫上来,天空由深蓝渐变成橘粉,森林和尖顶教堂在车窗外飞快掠过。

阿炳把车开到了酒店。

安顿好房间后,赵振国对宋婉清说:

“今晚是设备供应商那边的商务饭局,谈的都是技术参数和报价,枯燥得很。你先回酒店休息,让阿炳带你去附近吃顿地道的德国菜,或者沿美因河走走,夜景不错。”

宋婉清看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说了句“那你们忙”,便进了房间。

阿炳恭敬地等在酒店大厅,准备带她去用晚餐。

赵振国只带了一个小公文包,从酒店侧门出来时,李子聪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

他弯腰钻上车,对着车内的后视镜,仔细贴上浓密的假胡须,又用眉笔把眉毛描得更粗更黑,最后往嘴里各塞了一团棉花,两颊顿时鼓了起来,整张脸的轮廓都变了样。

他左右端详片刻,确认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才把工具收回包里。

李子聪从驾驶座递过来一顶棒球帽,赵振国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车子驶出市区,李子聪一边开车一边低声汇报:

“赵总,您交代的几件事我们都在跟着。瑞士那边律师的资料已经备齐了;设备采购的德方联系人,黄哥也通过电话谈过了,合同初稿发到我邮箱,您随时过目。

至于莫斯科那条线,谢尔盖派来的人今天下午已到法兰克福,黄哥让我们安排在市区一家餐馆碰面,不用太正式,边吃边聊就行。”

"嗯。"赵振国微微点头,声音因为含着棉花有些含混,但听得出语气沉稳。他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

三月早春,麦田覆着一层淡绿,远处村庄的尖顶教堂在薄暮中显得安详而古老。

这片土地规则明确、运转有序,资本像一条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河。

他此行有两件事:一件是正大光明的设备采购,另一件,则是那批航天材料。

而见谢尔盖,是他特意瞒下来的私人行程,连宋婉清都只当他是去柏林谈设备供应商,不知道他中途会绕道法兰克福。

宝马开了约四十分钟,下了匝道拐进市区,停在一家老式德餐馆门口。

李子聪熄了火,回头说:“到了。谢尔盖派来的人在二楼等您,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带了货的样品照片和文件。”

赵振国压了压帽檐,跟着李子聪走进餐馆。

两人沿着窄窄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包厢门,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了起来。

头发花白,金边眼镜,深灰色毛衣,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

他用带口音的英语自我介绍:“安先生?谢尔盖先生派我来的,您可以叫我瓦西里。货的详细资料我都带来了。”

赵振国用俄语回了句“你好”,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伸手握了握。

瓦西里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和照片铺在桌面,开始低声介绍货品的规格、数量和存放地点。

李子聪在旁边默默倒茶,偶尔用俄语帮赵振国翻译几个技术术语。

前半段谈得细,价格、交割方式、转运路线一一核对。

瓦西里确认了合作意向,说谢尔盖先生那边只等安先生的最后答复,便可安排发货到鹿特丹。

后半段赵振国让李子聪点了热菜,三人坐下来吃了顿正式的接风饭。

几大盘德国猪肘、香肠和酸菜冒着热气,配着当地黑啤。

赵振国因为嘴里含着棉花,吃得很慢,只挑了些软烂的酸菜和切碎的香肠,瓦西里以为他牙口不好,还善意地推荐了另一道炖菜。

李子聪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倒酒递菜从不让人动手。

瓦西里酒量显然不怎么样,两杯黑啤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金边眼镜后头的眼神也变得松散。

赵振国不动声色地给他又倒了一杯,随口把话题往别处引:

“瓦西里先生是乌克兰人,在德国待了多久?”

“快十年了。”瓦西里用叉子笨拙地切着猪肘,含混地说,“以前在敖德萨造船厂干过,后来……唉,后来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