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赵振国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妻子的态度太郑重了,莫不是宋明亮那缺心眼又在回龙观医院闹出了什么动静?
可年前岳父分明还摇着头说“改造得不够到位”,连春节都没放他出来透风。
宋婉清很郑重,但说得跟赵振国想的没啥关系。
“咱闺女棠棠聪明,跳了级,明年就考大学了。我最近发现,她还在看舰艇相关的资料...还有那几个跟舰艇相关的学校资料...”
赵振国嚼着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
很甜的苹果,一下子变得有几许酸涩。
这闺女,可真倔。
赵振国靠在廊柱上,望着头顶的夜空。
“哎...军校训练苦,以后要是真上了舰更是常年漂泊在海上,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能吃得消吗?”
“我也担心过。”宋婉清的声音轻而稳,“可她的性格你也知道,像你的很,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私下找人问过了,她成绩足够好,考国防科大、海军工程大学或者舰艇学院都有把握。”
赵振国无奈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闺女大了,不由爹了!
“媳妇儿,你怎么想?”
对于闺女的理想,宋婉清也担心过,但现在她选择了接受。
“既然她想,那就让她试试,不过得跟她讲清楚...”
宋婉清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赵振国一拍大腿,“是这么个理,万一她吃不了苦打了退堂鼓,回家来,她爹我养她!”
话很霸气,但宋婉清还是抿着嘴笑了。
闺女怕是不会打退堂鼓,哪怕是南墙,也要撞塌了,开一条路过去。
“振国,我就知道你也会这么想。那等春节过了,我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谈谈。”
赵振国把果盘里最后一块苹果叉起来吃了,把叉子搁回盘沿。
“行。不过你也跟她说,爸爸虽然支持,但报考的事不能脑子一热就做决定。让她把各个军校的专业、分数线、体检要求都查清楚,咱们再开一次家庭会。”
“好。”宋婉清应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并肩坐着,听院子里冬夜的寂静。
远处胡同里传来零星的犬吠声,然后是一辆自行车碾过青砖路的声响,渐行渐远,归于无声。
头顶的夜空干净得发亮,能看见几颗低垂的星子,在四合院的屋脊上方一闪一闪。
院墙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支蹿天猴,细长的哨音划破夜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炸开一声闷响。
赵振国于是顺势把宋婉清拢进怀里,棉袄敞开的衣襟把她裹进来大半,下巴搁在她头顶,胳膊圈着她的后背。
夜风又紧了一紧,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吹得轻轻晃荡,光影在两人身上摇过来,又摇过去。
胡同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谁家在踩碎一地的陈年旧事。
赵振国低头,下巴在她发顶又蹭了一下。
“回屋吧,外面凉。”
宋婉清“嗯”了一声,却没动,两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环住了他的腰。
赵振国便不再催,就那么抱着她,站在廊下的阴影和月光交界的地方,听除夕夜一寸一寸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去。
好一会儿,宋婉清才松了手,抬起头看他。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而柔。
“赵振国。”
“嗯?”
“新年好。”
赵振国看着她,觉得心里那点关于闺女的酸涩和担忧,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融成了一汪温水。
他弯起嘴角,把她的围巾重新拢了拢,然后低下头,在她微凉的嘴唇上轻轻落了一吻。
“新年好,宋婉清。”
话音落下去,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地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的廊柱上,红纸黑字的春联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角,上面写着的“岁岁平安”四个字,在月光下面,安静地发着亮。
除夕的爆竹声在胡同深处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夜,初一早上推开院门时,青砖地上落了一层暗红色的纸屑,被晨露沾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安安和康康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追着跑,一个举着摔炮,一个攥着糖葫芦,笑声把树上最后几片枯叶都震落下来。
棠棠倒是安静,坐在北房窗下翻一本厚厚的《舰船知识》,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们,嘴角噙着笑,像在看两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大年初一,按习俗是不能干活的,于是大年初二的早上,赵振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洗衣机洗床单被套外加几件衣服。
婶子看见也当没看见,习惯了,见怪不怪。
这两口子,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恩爱。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春节的余温还没散尽,二月里的一场雨就把老槐树的枝条润出了暗青色。
赵振国开始频繁往书房里打电话,桌上摊开的地图从京城辖区换成了浦东新区规划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墨迹深深地洇进纸背。
2月中旬,海市市政府正式发布《浦东新区总体规划方案》,三大功能区同时启动全球招商。
消息一出,国内外资本蜂拥而至。
这几年下来,王大海手里总共握了四个厂(四块地),黄罗拔手里两个厂,狗剩和二妮手里两个厂,此刻已经全部处在规划范围内。
王大海手中最大的一块地就在金桥出口加工区的核心位置,与规划中的主干道相距不到两百米。
2月下旬,唐康泰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宝钢正式通过了川沙地块作为配套仓储基地的选址方案。
王大海签下了第一份正式的仓储服务合作协议。
宝钢将租用川沙地块上的仓库和堆场,用作新项目进口设备的临时中转和存放。
协议签字的当天,赵振国在京城给王大海打了一个电话:
“协议签了。你那边从现在开始把工地管理规范起来,宝钢的人会派管理员过来,你配合就行。”
挂了电话,赵振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黄罗拔在潮州的号码。
电话接通,黄罗拔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赵哥,春节过得怎么样?”
“挺好。”赵振国说,“你那家瑞士公司的事,可以启动了。另外安德森那笔资金也到位了......”
“赵哥,我有个好消息。”黄罗拔打断了赵振国,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