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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腿上绞着。

感觉糟透了。

比昨天被花蕾按着打还要难受。

她来这里,本来是想试探的。想套话。想旁敲侧击地把那个删她照片的混蛋揪出来。结果呢?还没开口呢,反而把自己搞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被动局面。

花蕾坐在对面,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绯樱就是觉得心里发虚。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是她主动上门的。明明是她有质问的立场。可为什么此刻的气氛,搞得好像她才是那个有求于人的?

绯樱!振作啊!快想想办法!

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喊。

套话!你不是来套话的吗?随便问点什么,不动声色地把信息挖出来!

不然你总不能实话实说吧?——“我手机里藏了一堆桃夭的照片然后被人删光了只剩一句话让我来找你”?

她绯樱宁可死在这把椅子上,也说不出这种话。

可不说这个,又该说什么?

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十秒。花蕾还在等,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追问。

这份耐心反而让绯樱更加坐立不安。

再不开口就真的奇怪了。

“那个……”

终于。

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跟在沙子里泡过一样。

“确实……是有一些事情。”

绯樱的手指在腿上蜷了一下。

“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跟小蕾你有关……”

话说出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逻辑?没有。思路?也没有。纯粹是嘴巴先动了,脑子还在后面追。

但至少,总算是说出来了点东西。

花蕾的脑袋歪了歪。

“跟我有关?”

那双还带着一点起床气的眸子眨了一下,里面浮起真切的困惑。

“什么事呀?”

绯樱盯着花蕾的脸。

那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疑惑,没有任何闪躲。

完了。

绯樱的脊背僵了半截。

如果是花蕾干的,多少会有点心虚的反应吧?可对面这张脸,一点端倪都没有。

这下更难办了。

总不能直接说“我手机里的私人珍藏被人删了”吧?那个相册里存的是什么东西,绯樱自己比谁都清楚。万一花蕾追问一句“什么照片”……

不行不行不行。

那太羞耻了。绝对不能说。

只能说一半。

绯樱咬了咬下唇,在脑子里飞速拼凑了一个不那么丢人的版本。

“就……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僵硬得要命。

“我朋友……对,就是我一个朋友。”

顿了一截。

“她跟我说,想要变强的话,就来找你。”

绯樱的手收回来,搁在腿上。

“所以我就……过来了。”

最后三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什么朋友。哪来的朋友。但总比实话强。

花蕾坐在小凳子上,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绯樱看了三秒。

绯樱以为自己编得天衣无缝。可花蕾的脑子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拆了好几遍。

朋友。

绯樱的“朋友”。

花蕾在这个世界活了不短的时间。她太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性格了。

作为妖精之旅的主角,小绯樱有一个非常显着的特征——藏不住事。

真有朋友的时候,这人恨不得拖着人家满校园跑,大大方方地介绍给所有人认识。“这是我朋友!”“她跟我可好了!”嗓门能掀翻天。

什么时候才会用“朋友”这个词来含糊其辞?

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

花蕾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绯樱遇到了什么事,非要拐这么大一个弯来找她。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人拉不下那张脸。

花蕾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轻轻的。

“小樱姐姐。”

她的嗓子放得很柔,带着一丝同辈之间才有的随意。

“其实不用找理由的。”

绯樱的身体僵了一瞬。

花蕾笑了笑,不大,很浅。

“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想要提高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我不敢保证太多。但至少在决斗和冒险方面,我觉得我能帮到姐姐。别的不说……”

停了半拍。

“思维层面的东西,我确实有一些心得。”

绯樱愣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什么试探、什么套话、什么揪出幕后黑手——在这一瞬间全部被丢到了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变强。

花蕾说,她能让自己变强。

昨天那场对决里被拿捏得死死的记忆还热乎着。涅盘被锁住的窒息感,被四个权柄组合拳碾压的无力感。

那些东西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而现在,扎她那根刺的人,亲口说可以教她。

“真的?”

绯樱的屁股从椅背上弹离了两寸,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

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瞬间回来了。一双眼睛亮得过分,跟刚才那个扭扭捏捏的模样判若两人。

“真的能变强?”

花蕾看着绯樱那张瞬间活过来的脸,心里的那点困意也被冲散了。这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当然可以。”

花蕾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其实我研究过姐姐的打法。”

绯樱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的天赋很高,对炎之权柄的掌控也很扎实。单论权柄的运用程度,我确实比不上你。”

花蕾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但姐姐缺的,是一些比较基础的……思维素养。”

绯樱歪了歪脑袋。“思维素养”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能跟任何具体的东西挂上钩。

花蕾继续说。

“原初姐姐教你的那些东西,更多是技巧层面的。权柄的掌控、力量的运用、涅盘的触发。这些你已经练得很熟了。”

她的手在身侧垂下来。

“但怎么去赢一场对决,怎么在战斗里找到最优解……这些东西,原初姐姐可能觉得太基础了,没有专门教过你。”

绯樱的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蹦出来。

因为花蕾说的是事实。桃夭教她的一切,都跟权柄有关。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什么“思维”方面的东西。

花蕾看着绯樱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唇弯了弯。

“我不擅长技巧,对妖精的权柄也远没有姐姐理解得深。”

停了一拍。

“但我知道怎么赢。”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没什么分量。可配上昨天那场对决的记忆,份量就不一样了。

绯樱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然后,花蕾的话锋一转。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那张脸上浮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不过嘛……”

绯樱的脑袋偏了过来。

花蕾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睡裙的布料上蹭了蹭。

“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必胜秘诀哦。”

嗓子里带着一丝俏皮的拖腔。

“姐姐要是想学的话——”

她竖起一根食指,在绯樱面前晃了晃。

“得拜我为师才行。”

绯樱的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卡住了。

“……拜师?”

花蕾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

“这可不仅仅是什么战斗技巧。”她的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这是我以前吃饭的本领。不属于妖精,也不属于普通人。这属于——”

她顿了一截,嘴角的弧度大了半分。

“天才的私人指导。”

绯樱的嘴张着,一时半会合不上。

花蕾的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就算不用太正式的仪式,至少也该称呼我一声师傅吧?”

她歪着脑袋,笑眯眯的。

“我觉得这并不过分。”

绯樱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那双眼在花蕾和自己的膝盖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嘴唇动了动,几个音节在喉咙口挤来挤去,哪个都出不来。

花蕾就那么笑着看她,一根食指还搁在半空里,等着。

此时的绯樱张着嘴,表情极为精彩。

拜师。

叫小蕾……师傅。

这两个字在脑壳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每滚一圈,那点别扭就多一分。

小蕾平常都喊自己姐姐,一直给人好妹妹的感觉。

虽然自己诞生复苏没多久。

如果排除很久以前,从妖精之花里复苏前的自己。

自己比对方要小。

但从认识到现在,小蕾一直喊的是姐姐,始终也是这样的顺序。

她绯樱什么时候矮过人一头?

可是……

昨天那场对决里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四种权柄的组合碾压,涅盘被锁死的那个瞬间,以及小蕾站在她面前那种云淡风轻的笃定。

那种差距,不是靠炎之权柄的天赋就能填平的。

绯樱的十指在腿上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蹦出来。

花蕾就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一根食指还搁在半空。

不催,不追问,那副模样就跟逗猫似的。

手里晃着逗猫棒,等着猫自己扑上来。

绯樱的脸烧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从身后传来。

绯樱的身体弹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过头。

花蕾也偏过脑袋看向门口,随即站起身。

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几步走到门前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学生,手里提着两个打包袋,热气从袋口往外冒。

“小蕾同学的食堂外送。”

“谢谢。”

花蕾接过袋子,关上门,转身回来。

她把两份早餐摆在桌面上。

一份粥,两个肉包,一碟小菜,还有一杯豆浆。分量不少。

花蕾把其中一份推到绯樱面前。

“小樱姐先吃点东西。”

她的手在桌面上拍了拍。“慢慢想就行,不急。”

绯樱盯着面前那份早餐。

热气扑在脸上,肉包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丢人。

但她还是伸手了。

绯樱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又灌了一口豆浆。

吃相谈不上优雅,跟在自己宿舍里没什么两样。

花蕾坐回小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绯樱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东西。

等绯樱啃完第二个超大号包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之后。

花蕾才不急不慢地开口。

“要是实在不愿意。”

绯樱的动作顿了一下。

花蕾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睡裙布料上蹭了蹭。

“我也可以教姐姐一些东西的。”

她的脑袋歪了歪,嘴唇弯着。

“只是……可能没办法倾囊相授。”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打趣。

不是逼迫,也不是施压。

就是一个台阶,递到绯樱跟前。

绯樱抿着嘴,手里攥着那张沾了油的纸巾。

正要开口说什么……

花蕾的右肩上方,空气扭了一下。

一条细长的藤蔓从花蕾肩头的位置蜿蜒而出。

黑紫色,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末端绽开一朵小花。

花的正中央,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珠子转了转,带着一股没睡醒的迟钝,眼皮都耷拉着。

绯樱认得这东西。

影妖精,寄生在小蕾身上的那位。

那只眼珠子在空气里转了两圈,总算聚焦到了绯樱脸上。

“小妖精。”

嗓子慵懒的,拖着长腔。

“小蕾肯教你,你可就知足吧。”

藤蔓晃了晃,那朵花凑近了半寸。

“她可是我最看好的宿体,天赋超乎想象。”

眼珠子眯了一下。

“我警告你,千万别不识好歹。”

绯樱被那条藤蔓凑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半截。

花蕾的眉拧了起来。

“小影。”

她偏过头,看着自己肩上那条黑紫色的藤蔓。

“你平常这个点不是还在休息?”

停了半拍。

“要不去睡个回笼觉?”

这话的调子很平,听着随意,但里面那层不满藏都藏不住。

藤蔓上的花抖了一下。

那只眼珠子眨了两回,带着几分郁闷。

“我这不是……听到了你说的这些话嘛,怕这家伙不领情。。”

花朵往花蕾耳边靠了靠。

“所以才想着帮你警告一下。”

花蕾看了那朵花一秒。

“谢谢小影你的好意。”

嗓子不高,语气很客气。

“但我觉得不用了。”

干脆利落。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说完,她就把视线从肩头收回来,重新看向绯樱。

“小樱姐不用在乎她。尊重自己的想法就好。”

花蕾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毕竟姐姐那么想变强。应该知道……这样的选择并不亏,而且不仅不亏,还能加深咱们之间的关系。”

绯樱的视线在花蕾和那条藤蔓之间跳了一趟。

肩头上,那朵花安静了。

没再开口。

但那只眼珠子垂着,盯着花蕾侧脸的方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以前不是这样的。

影妖精在心里嘀咕。

这小丫头刚认识自己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影姐姐长影姐姐短地叫着,整天追在身后,恨不得把自己供起来。

后来变成了“小影姐姐”。

再后来,彻底掌控了影之权柄……就直接一个“小影”打发了。

现在倒好。

当着外人的面,直接让她去睡回笼觉。

她好难过。

真的好难过。

以前那个软软糯糯、乖乖巧巧的小丫头,到底去哪了?

怎么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藤蔓缩回了花蕾肩头。

那朵花的花瓣合拢了大半,整个蜷在那里,一副委屈得不行又没处说理的架势。

绯樱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捏成了一团。

安静了好一阵。

花蕾不催,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松弛。

过了许久,绯樱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绯樱抬起头。

那张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别扭,但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小蕾师傅。”

这四个字挤出来的时候,绯樱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只要你真的能帮我变强……”

她的手在腿上攥了一下。

“你就是我师傅,我没问题。”

尾音咬得很重。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花蕾愣了半秒。

然后乐了。

整张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藏都藏不住。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身前轻轻拍了一下。

“嘿嘿。”

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真好。”

她的脑袋歪了歪,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寸。

“那小樱姐姐以后,就是我的二徒弟啦。”

绯樱正在把纸巾往桌上扔。

手停在半空。

“等一下。”

她转过头。

“二徒弟?”

花蕾笑眯眯地看着她。

绯樱的嘴张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为什么……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