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小，藏在交叠的腿后面。
人偶情。
那个名字在胸腔里翻了一圈。
机械之都里的那段邂逅，那个由桃夭亲手造出来的人偶，一颦一笑都带着造物主的痕迹。
茉莉跟人偶情相处的每一个画面至今都刻得清清楚楚。
可人偶终归是人偶。
造物主才是本体。
想真正理解人偶情，就必须靠近桃夭。
站在她身边，看她怎么想，看她怎么造，看她把什么样的东西注入了自己的造物里。
所以这个助教的位子，茉莉势在必得。
调动整座机械之都的算力来答题这种事，她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但脸上，一分都没漏。
“绯樱，加油啊。”
茉莉从长椅上偏过身子，金色的侧辫搭在肩前。
“万一真考了个好成绩呢？”
绯樱两条腿翘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下巴扬得老高。
“什么叫万一？我跟你说，稳了。”
手从脑后抽出来，在空中比了个框。
“那些论述题我全写满了。关键词也全对上了。六十分，小意思。”
紫罗兰坐在另一侧的长椅上，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没翻。
白樱。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搁了太久。
桃夭以白樱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那段日子，紫罗兰以为自己看清了对方。
但事后反复回想，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白樱的笑，白樱说的话，白樱做的每一个决定……到底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桃夭刻意演出来的？
隔着距离，这个答案永远拿不到。
只有日复一日地站在她身边，才有可能一点一点地拼出真相。
“绯樱说得对。”紫罗兰开口了，嗓子柔得不行。“好好考就行了，结果怎样都不丢人。”
“就是嘛！紫罗兰你最懂我了！”
三个人各占一张长椅，间隔不远。
表面上有说有笑。
底下全是各自的盘算。
“嗡！！”
头顶的光幕闪了一下。
课程安排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纯黑底色。
黑底正中央，四个亮金色的大字浮了出来。
【成绩公布中】
字体边缘带着一圈荧光描边，阳光下闪得刺人。
四个字下方，一行倒计时跳了出来。
【03:00】
【02:59】
【02:58】
数字一秒一跳，每跳一下，光幕的边框就亮一圈。
广场上原本三三两两聊天的学生全安静了。
仰着的脑袋越来越多，连教学楼二楼走廊上都探出了几颗脑袋。
绯樱的腿从翘着的姿势放了下来。
“不是。”
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公布一个考试成绩而已，至于搞得这么隆重吗？”
手朝光幕一指。
“倒计时？三分钟？这什么，颁奖典礼啊？”
没人接话。
绯樱的吐槽落进了安静里，没溅起半点水花。
【02:12】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绯樱往四周扫了一圈。
广场上聚过来的人远比她预想的多。
不光是那几个拿到试卷的妖精。
大量没有妖精之力的普通学生也涌了过来，有的搬着小板凳，有的举着手机在拍光幕。
答题的不是只有她们这几个妖精吗？
这些普通学生凑什么热闹？
但转念一想……桃夭的助教，整个妖精学院最炙手可热的岗位。
谁拿到这个名额，等于直接站到原初妖精身边。
这种级别的消息，哪个学生不关心。
【00:05】
【00:04】
【00:03】
绯樱的心跳快了半拍。
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蹭了两下。
【00:01】
【00:00】
光幕一闪。
纯黑的底色碎成无数光点，重新聚合。一块崭新的排名页面铺满了整面光幕。
滚动式展示。
从最下方开始，名次由低到高，一个一个往上跳。
第一个名字浮了出来。
绯樱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看！”
手指朝光幕戳过去。
“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
光幕最底端，一行字稳稳地挂着。
【绯樱】
绯樱的两只手在身前拍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拉满。
“第一个出场！排第一！”
她转头看向紫罗兰和茉莉，脸上写满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狂喜。
“不是吧？我真是第一？我就说了稳了！你们还不信！”
声儿都在抖。
紫罗兰没动。
茉莉也没动。
两个人都盯着光幕。
因为那行字还在往右展开。
名字后面，跟着名次。名次后面，跟着分数。
绯樱的视线追了过去。
【第213名——绯樱——0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绯樱的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拍手的姿势，定住了。
两秒。
三秒。
举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213？”
嗓子干得厉害。
不是第一名。是倒数第一。
213个人里的最后一个。
而且……
“零分？”
绯樱的两只手抓进红色的长发里，十根手指从前往后揪了一把。
“怎么会……”
喃喃的，嗓子里的劲全没了。
“我每道题都写了。每一题都写满了。关键词也全对上了。”
“怎么可能零分……零分怎么可能是我……”
旁边的长椅上。
紫罗兰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少了一个对手。
但脸上半分都没露。她侧过身子，朝绯樱伸出手，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绯樱，别急。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回头可以去找学园长申诉一下。”
另一侧。
茉莉也转了过来，金色的侧辫甩了一下。
“是啊，说不定是系统录入出了错。零分这种事太离谱了，肯定有什么误会。”
一脸真诚。
两个人的安慰落在绯樱耳朵里，一个字都没进去。
她蹲在长椅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团成一团。
光幕上的排名还在滚。
从第212名开始速度快了起来，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上跳，分数从十几分到三十几分不等。
全是陌生的名字。
普通学生。
没有妖精之力的普通学生，随便答都能拿十几二十分。
而她绯樱，零分。
这个认知砸下来，比那沓试卷还沉。
滚动速度越来越快。
五十名以内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弹出来，分数从七十到八十几不等。
然后……
【第10名——紫罗兰——88分】
紫罗兰的手从绯樱肩膀上收了回来。
88分。
第十名。
擦着前十的边进去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脸上的温柔没变，但搁在膝盖上那本书被她无意识地转了半圈。
紧接着。
【第9名——茉莉——89分】
茉莉交叠着的腿放了下来。
两只脚同时落在地面上。
89分。
第九名。
茉莉的脑子嗡了一下。
机械之都。
整座都市的运算核心。
数万个逻辑单元同时并行。
每道题穷举了上百万条路径，筛出了置信度最高的答案。
就差直接从桃夭脑子里把标准答案扒出来了。
这种准备程度，就算拿不到第一，前三总该稳住吧？
结果——才第九？
而且排在前面的第八、第七、第六，全是她没见过的名字。
陌生得离谱。
从哪冒出来的？
茉莉的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
光幕还在滚。
【第5名——小蕾——95分】
绯樱的脑袋从手臂里抬了一截。
小蕾，那个整天翻大部头、一页一页慢吞吞啃书的丫头。
95分。
【第4名——希洛——96分】
茉莉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希洛。
那个缩在角落里膝盖蜷在椅子上、团成一团的女仆。
平时闷不吭声，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96分。
茉莉的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一下。
光幕继续往上跳。
【第3名——小白莲——97分】
绯樱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弹了起来。
“等一下。”
嗓子哑得厉害。
“小白莲？学园长？”
她转头朝学院长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光幕。
“她不是出题的人吗？出题的自己也下场考？”
手朝光幕一指。
“而且还偷偷参加！交卷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过！”
光幕上，第三名的信息稳稳地挂着。
97分。
而最顶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位置……
还是空的。
三个人同时仰着头，盯着光幕最上方那两个尚未填入的空格。
光幕的边框闪了一下。
下一个名字，正在加载。
第二名的名字从边框里浮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金色的字体，亮得扎人。
【第2名——勿忘我——99分】
广场上的嗡嗡声大了一截。
绯樱的脑袋从手臂里彻底抬了起来。蹲在长椅旁边的姿势没变，但整个人僵了。
“勿忘我？”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她什么时候参加的？”
绯樱转头看紫罗兰。
紫罗兰没回她。
紫色的长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盯着光幕，搁在膝盖上那本书被她无意识地捏住了封面。
茉莉也没说话。金色的侧辫垂在肩前，一动不动。
99分。
勿忘我。
绯樱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这个名字和一张脸对上号。
那个小个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丫头。
入学以来一直待在学院里，可最近这段时间，人影都见不着。
教室里没她，食堂里没她，连图书馆那边也没碰到过。
明明跟大家一样，喜欢桃夭。
不，比“喜欢”还要再深一层。
那丫头嘴里叫的是“小妈妈”。
每次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脸上那种认真的劲儿，不掺半点玩笑。
就是这么一个平时安安静静、连存在感都低得快消失的小姑娘。
99分。
全场第二。
绯樱从地上站了起来，两条腿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手搭在长椅靠背上，指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她最近都在干什么？连面都不露，躲哪儿复习去了？”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清楚。
茉莉的牙齿咬在了一起。
上下两排磨了一下，又松开。
整座机械之都的算力。
数万个逻辑单元并行运算。
每一道题穷举了上百万条路径，筛出置信度最高的那个答案。
89分，第九。
而一个平时连人都见不着的小丫头，随随便便就拿了99。
茉莉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收拢了一下。
可恶。
真的失算了。
只盯着身边这几个人防来防去，完全没想到暗处还藏着这种对手。
勿忘我也就算了，前面那些排在第八、第七、第六的陌生名字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场考试里到底有多少人在暗处憋着劲？
茉莉的后槽牙又磨了一下。
紫罗兰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散到脸侧的一缕紫发别回耳后。
“唉。”
叹了一声，不重，但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看来……只能指望后面的实战考核了。”
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划了一下。
“真没想到，小勿忘我居然这么厉害。”
停了半拍。
“就是不知道第一名是……”
话没说完，三个人的视线同时往光幕最顶端扫过去。
第一名的位置，还是空的。
金色的方框在那里闪着，等待最后一个名字填入。
99分排第二。
那第一名……
绯樱的嗓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脑子里在算。
百分制的卷子，99都只是第二，那上面那个人，要么也是99并列，要么……
满分。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绯樱的后背又凉了一截。
那张卷子是什么难度，她比谁都清楚。
全学园公认的学霸紫罗兰，做了两个小时才答完第一道大题，最后88分。
茉莉动用了整个机械之都的算力，89分。
什么样的人，能在这种卷子上拿满分？
茉莉忽然开口了。
“会不会是永恒妖精？”
绯樱和紫罗兰同时转头。
茉莉的腿重新交叠起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截。
“我之前在图书馆看到她了。缩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角落，手里拿着书，旁边放着跟我们一样的试卷。”
绯樱的拳头捏了一下。
永恒妖精。
初代妖精，跟桃夭同一个层级的存在。
无尽岁月的古老意志。
那种家伙要是参加这场考试，拿满分……
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绯樱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甘心是不甘心。
但如果第一名真是永恒妖精，那没办法。
硬件差距摆在那儿，她能怎么样？
总不能去跟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初代妖精比理论知识吧？
认了。
光幕最顶端的金色方框闪了三下。
加载完成。
最后一个名字，从方框正中央浮了出来。
【第1名——月桂——100分】
满分。
广场上的嗡嗡声停了。
绯樱的拳头僵在半空。
茉莉交叠着的腿放了下来，两只脚同时砸在地面上。
紫罗兰手里那本书从膝盖上滑了半截，被她下意识捞住。
三个人盯着光幕。
盯着那两个字。
月桂。
不是永恒妖精。
是月桂。
绯樱的嗓子卡了两秒，才把声儿挤出来。
“啊？！”
整个人从长椅旁边弹了起来。
“月桂？！月桂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