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亚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立刻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样。
这里的空气非常干净。
这种“干净”指的并非环保局挂在嘴边的“空气质量优良”,也不是说你看不见灰尘垃圾、闻不到汽车尾气。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咕嘟咕嘟吐白烟,路边也有运输煤炭掉下的黑灰。整座城市的环境远没有几十年后那么整洁。
但除了干净,利亚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在那些有神灵居住的国家里,空气中总会隐隐约约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比一个一年到头没扫过地的房间,阳光一照,满屋子浮灰在空气里慢慢打转。
那种“神学尘埃”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利亚却能隐隐察觉。
可在震旦,这些东西被清得干干净净。
这片土地仿佛刚被一台超大功率的工业吸尘器来回推了三遍,连墙角缝里的陈年老灰都给吸走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利亚暂时给不出答案。她既不是百科全书,更不是全知之神。
她只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些异国旧神打死也不肯在这片土地上落脚的真正原因——没有生存土壤,来了等于把鱼扔进沙漠。
这事有好有坏。
坏处很明显:本地的巫师也好,神奇生物也罢,在数量、质量和力量上,跟欧洲那些老牌魔法强国比起来都差着一截。明明是一个人口超过十亿的大国,魔法界的人口却稀稀拉拉,都快成保护动物了。
好处呢,就是当邪神开始在全世界撒野的时候,因为本地没有旧神,无论是妮妙还是那帮海鲜眷属,都对这片土地提不起兴趣。
那些疯狂的超自然灾厄自然被挡在了国门之外。
当然,这种针对神灵的杀虫剂效应,对利亚这批人完全不起作用。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
利亚在hp世界,依然是高贵的外地人!这里的规则管不了她!
口岸的另一侧,一支由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早已在风里等了不知多久。那些车都是国宾车,车身被擦得锃亮,连轮胎都像是刚拿刷子蘸了水撸过一遍。
赛维塔在入境前就通过加密频道,提前向震旦官方发送了行程通知。所以才会有这些车辆出现。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级别颇高的干事,我们姑且称他为陈主任。
陈主任穿着厚实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身姿笔挺得像根旗杆,手上的厚茧也不少。一看就是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实干派。
看到赛维塔后,陈主任大步迎上前来,热情地握住赛维塔的手上下摇晃。
“老赛!可把你盼来了!”陈主任满脸堆笑,热情得仿佛在迎接过年回家的亲兄弟,“南边的同志昨天还在念叨你。一听你要从这个口岸进,上面特批我们连夜把车开过来接人。快上车,这天气虽然还不太冷,可江边风大,可别吹感冒了!”
这副自来熟的架势,那股热乎劲儿,让利亚很是惊奇。
等到三人在宽敞的后排落座后,她双手环胸,转头看向赛维塔。
“你之前说和这边打好了关系。可这也太亲热了。交个底,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帮了点小忙而已。也就是提供了一点重工业生产线的升级方案,送了几套特种合金的冶炼配方。哦,对了,还顺手帮他们绕开国际禁运,弄进来了几台高精度的机床和光刻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能让工业部长做梦笑出声的东西,不过是去菜市场顺手带回来的一把葱。
但那微微上扬的下巴——已经从三度升到了十五度——以及眼角流露出的那种“快来夸我”的神态,活像一只刚把邻居家鱼缸里最肥那条锦鲤叼回自己窝里的老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那种只有熟人才能看懂的得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利亚:……你好装哦!
不过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转头看向窗外。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陈主任,目光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排瞟。
他很清楚这位赛维塔里昂先生的能耐。
一个神秘、友善、手眼通天的国际友人。活体跨国贸易手册、活体聚宝盆……无论做什么都能给你整出点硬货。
陈主任甚至可以想象,在百年后,这位友人的事迹会被载入史册,甚至出现的孩子们的课本里。
然而,在这个团队里,赛维塔的定位却让陈主任看得一头雾水。
他对那位黑发女士的态度……不像什么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倒更像那种“关系比较好的上下级”。
而且赛维塔才是那个下级。
这是他自己说的。
在介绍那位女士时,他用的称呼是“指挥官”。
陈主任的目光落回利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愣是没看出什么刀光剑影。
这位女士既无三头六臂,也没有那种大人物标配的上位姿态。
她坐在后排,看看窗外,偶尔和身边人低语几句,举手投足间倒更像一个书卷气浓郁的……学者?
对,那种做了一辈子案头工作、偶尔出门考察还得靠同事帮着提行李的学者。
可身后跟着的那么一群保镖,学者就完全不像学者了。
赛维塔的身高已经够让普通人仰望的了,而这群保镖比他还高出一头,把陈主任带来的国宾级中型客车塞得跟春运火车似的,腿都伸不直。陈主任心里暗想,这群人哪怕别的能力不强,光往那儿一站,当人墙也绰绰有余。
但他转念一想,他们的能力也不可能不强。
陈主任这次带出来的接待人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个个手上有点功夫,眼神里也带着骨气。
可这群老兵被那群巨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时,好几个人的后背凉了半截。那种眼神平静中透着淡漠,让你瞬间意识到,对方见过尸山血海,所以才能养出这种威慑力。
而这群杀神般的保镖,同样对那位黑发女士唯命是从。
陈主任咽了口唾沫,迅速调整了心态。
能让国际友人甘当下属,能让这群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保镖集体俯首贴耳——这位女士的身份,他决定不予置评,连在心里猜都懒得猜。反正猜也猜不着,猜着了也不敢信。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对自己说:多干活,少提问。这是接待员的基本修养。
车队平稳地驶入市区。
透过车窗,利亚观察着这座边境城市。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谈不上多新,但结实、整齐,墙面上偶尔还能看到各种宣传标语。自行车依然是主流交通工具,铃铛声此起彼伏,叮铃铃的脆响从巷口传到街尾,让利亚恍惚间觉得自己穿越回了某个老电影片场。
说实话,还挺新鲜的。
人们的精神面貌也不错,脚步匆匆但不慌乱,脸上的表情介于“忙着挣钱”和“日子还行”之间,和鲁塞尼亚那边差不多。
比带英居民胜出一筹。
利亚甚至看到不少大爷照样在街边下棋和看棋,那副悠闲劲,仿佛世界末日跟他们隔了一整条银河系。
想想也不奇怪。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外面的世界正泡在水里、埋在灰里、炸在火里,水深火热四个字都不够用。
震旦的官方新闻频道每天黄金时段都会转播那些受灾国家的惨状:
纳迦罗斯的摩天大楼像喝醉了酒的巨人,半截身子泡在浑浊的海水里,玻璃幕墙碎了一地;跨国公路断裂成几截,像被巨人掰断的饼干;绝望的难民虽然得到了安置,但比起之前的超级大国形象,如今可以说一片凄风苦雨。
其他国家虽然没有洗海水澡,但也好不到哪去。
货币贬值、政变、游行、物资短缺,能排着队买面包不插队就算模范城市了。
只有军事力量比较强的国家才能勉强稳住阵脚,不至于变成末日废土风。
那些底子薄弱的,基本已经沦为了战乱区,新闻里连提都不好意思多提,因为太惨了,怕观众看了堵心。
震旦的老百姓呢?
有条件的,每天端着饭碗蹲在电视机前,边扒饭边看“世界今天又塌了哪一块”,下饭程度堪比老牌综艺。
没条件的也不急,找个有广播的墙角一蹲,竖起耳朵听个响。
反正结论大同小异:外面乱,乱得不行。
再转头看看窗外干燥结实的马路、按时打卡的公交车以及正常供应的粮油店。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算得上是全地球生活得最滋润、最安稳的一批人。顿时碗里的饭更香了,咸菜都嚼出了幸福感。
这种强烈的对比产生了奇妙的社会心理学反应。
恐慌情绪被有效对冲,甚至反向转化成了“还好我在震旦”的窃喜。
整个国家呈现出一种出奇的太平与团结。大家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坚信只要工厂的机器还在转,地里的粮食还在长,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