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里把皇帝给骂了，还要写封信通知他自己骂他了……
「这跟指着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嘶……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自从继位以来，手上都已经不知道沾染多少鲜血了！触怒了当今这位圣上，死都不知道要死成啥样的！」
想到这事儿，李闻舟背脊一阵发凉，惊恐地咽了口唾沫。
顿了顿，苦口婆心地劝道：“大人不可啊，煌煌天威，落下来便是雷霆，此事您也只是在府衙门口说过，只要封好整个府衙上下的嘴，此事便也不会有外人知晓，您又何必自寻死路？”
“便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便罢了。”
在郑书手底下任职，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上司刚直不阿，心中也是敬佩的，要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死了，那可就太不值当了，整个东昌府的百姓，更会因此失去一个真正的父母官。
郑书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不提就没有发生过的，若陛下当真昏聩，我自是问心无愧，可陛下行事手段和风格虽总出乎人意料、总带着些离经叛道的意味，却是明君，是好皇帝！”
“他以一朝君父之身，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名声去填这道坎儿，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能做到如此令人敬服的地步？”
“如此，我说那些话便是罪，是一等一的大罪！ ”
说完，更是不等李闻舟再劝说什么，便摆了摆手直接道：“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你也不必再提。”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先安顿好东昌府的百姓，过了这个坎儿，再向陛下认罪。”
当郑书有了这念头，其他的事情便也都已经安排计划好了——于朱允熥这个皇帝，他有大不敬之罪；于东昌府的百姓，他也有他肩上该负的责任。
“大人这……唉……”
李闻舟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当然是希望这事儿就这么这么过去的，可郑书不肯，他也是没有一点办法。
而此刻心意已决的郑书反而好似轻松了一些。
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豁然扫视了一眼闹哄哄的街巷，平静地道：“回去吧，我现在也算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心里的顾虑便也放下了，只管调度粮食、安顿百姓也就是了。”
大致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道，他也就明白，眼下的景象不是什么「商人集体疯了」，也不是什么偶然出现转瞬即逝的暂时现象。
心里唯一想的，也就剩下赈灾了。
李闻舟无奈轻叹了口气，也只能垂首应声：“是，大人。”
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便见一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人！好消息！赈灾粮也下来了！是朝廷拨给我们东昌府的赈灾粮！说是这会儿已经在往粮仓那边运过去了！”
闻言，郑书和李闻舟二人都不由心头一跳。
旋即有些意外和不敢置信地道：“真……真下来了？”
毕竟在此之前，无论是他们二人还是早急着去买粮、调配、赈灾的周牧谦、方旭阳二人……对这个消息还是不太敢完全信的。
“当真！？” 郑书既惊又喜，问道。
“大人，当真的！听下面来报信回话的人说，一车车地拉过来，车上全是鼓鼓囊囊的麻袋，不是赈灾粮能是什么？” 来找他们的人这时候也显得格外兴奋。
山东发了灾，这段时间整个府衙从上到下就没人轻松过。
忙活劳累都不算什么大事。
最大的问题就是手中没粮，手里的钱更完全不够买粮……就算现在粮价降下来了，买的粮一样也只够解了燃眉之急而已。
原本也只是先拖一拖的权宜之计。
结果“咔吧”一下，赈灾粮都下来了！！！
消化过来这消息之后，郑书可谓是喜出望，连忙拔腿就要走：“好！好！看看去！本官看看去！”
“这要是朝廷的赈灾粮真下来了，我东昌府的百姓就有救了！”
“周大人、方大人可通知过了？”
郑书一边急着走，一边顺嘴问道。
那人脸上笑的灿烂，忙应声道：“大人放心，都遣人去通知过了，这会儿怕也正乐着呢！”
“好！那就好！”郑书笑着道。
……
突然而来的赈灾粮，不多时便将郑书、周牧谦、方旭阳……等人引到了东昌府粮仓外。
“牧谦、旭阳！粮！赈灾粮！”当郑书亲眼看到眼前的一切，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语无伦次的兴奋，一双浑浊通红的眼睛里，更是情不自禁地蓄满了泪水。
周牧谦和方旭阳也是呆愣愣地直视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置信地道：“是！赈灾粮！报纸里说的居然都是真的！赈灾粮真发下来了！好！好！好哇！！！”
又是粮价大降，又是赈灾粮到位——这日子谁敢想？——以往哪次不是粮价居高不下，朝廷那边的赈灾粮也给得抠抠搜搜？
碰上这种灾荒，啥时候打过这么富余的仗？
“敢问，哪位是知府大人？”领头一人见到匆匆而来的几人，见他们一身布衣的一身布衣，官袍脏的脏、乱的乱，一时还有些不太确定，只得开口问道。
不过看着眼前这些「不伦不类」的官员。
负责押运粮食之人目光里也不由露出一丝敬意，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眼人都知道郑书几人是什么情况——灾祸当前，最大的是人命，什么干净、体面、礼数……都排不上号。
而他虽非此次赈灾的总负责人，但下来赈灾的，无一不是朱允熥三番五次试探、观察过后心里属意之人，此事自是欣慰。
一身粗布麻衣微服在外的郑书立刻踏前一步，拱手一礼：“下官东昌府知府郑书，见过大人！”
周牧谦二人也立刻随着他拱手躬身：“下官东昌府同知周牧谦/下官东昌府通判方旭阳，见过大人。”
运粮官点了点头致意：“三位大人倒是辛苦。”
郑书立刻应道：“下官等既在此任职，这些便都是应当应分，万不敢说「辛苦」二字。”
寒暄过后，运粮官也不愿耽搁，便也直截了当地道：“眼下灾情紧急，便不说那些虚的，这是赈灾粮，本官一路来东昌府将现在的情形都看在眼里，知道你们缺得紧。”
郑书心脏狂跳，应声道：“大人……哦不，是陛下，雪中送炭！整个山东布政使司上下，皆感念陛下恩德！”
“对了，得先和几位大人说一下，此次的赈灾粮有些不一样。”运粮官也看得出对方的着急，便也无意多耗费时间，不等郑书等人发现问题，便直接拎出来告诉了对方。
这却把郑书、周牧谦、方旭阳等人都吓了一吓，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问道：“不一样？是指何意？”
一般来说，一番话里掺了个「但是」条件在里头，多半不妙。
运粮官立刻解释道：“大人不必误会！不是坏事儿！本官说的是，这次的赈灾粮里，陛下是命人掺了沙子在里头的。”
“掺沙子……”
郑书、周牧谦、方旭阳等人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不由得呢喃了一句，沉吟思索起来。
不待他们发话。
站在他们身后的其他官员、衙差之中，便立刻有人吐槽起来：“赈灾粮里怎么能掺沙子呢？这不是黑心呢嘛……”
当然，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
不等运粮官自己解释什么，郑书面上便立刻露出恍然之色，反驳训斥道：“不对！不是黑心，而是妙计！”
“妙……妙计……？”后面那些吐槽了以及想吐槽的人，一下子有些懵了——怎么还倒反天罡成了妙计了？？
而周牧谦、方旭阳这两个主持具体赈灾的，也立刻目光一亮，应声道：“好计！把那些有心占便宜的人都给赶走了，多排除一个这样用心不良的人，真正的灾民就能多吃一口饭、多喝一碗粥！算下来……不知能多救上多少人呢！”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的质疑，心里眼里只有赞叹。
作为赈灾一线工作人员，他们看到的百姓都在吃土了，所以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过这赈灾粮里掺沙子算个什么大事儿！
郑书更是越想越惊：“岂止？不止防了民间想占便宜的，官场上那些想占便宜的，也防住了！如此，救的灾民更多！”
“牧谦、旭阳，你们筹集到的粮食，里头也都赶紧效仿陛下之妙计，往里头掺点东西进去！”想明白之后，郑书更是直接决定现学现用。
周牧谦和方旭阳深以为然地忙点头，一拍即合：“大人所说极是！下官心中还正想着这事儿呢！ ”
看到郑书几人立刻就明白过来朱允熥的用意，运粮官也是面露敬意，赞道：“一听便明白了陛下的苦心，三位大人果然是真心实意、体恤百姓的。也都是替陛下、替百姓实心办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运粮官自己心里都不由带着几分心虚。
毕竟这种反常识的事情。
绝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必然是吐槽、觉得荒唐，也包括他。
他被选中担任运粮官。
也是听了上面的人解释利害，这才恍然大悟了过来。
郑书谦恭地拱了拱手致意：“下官既担了这份责任，实心替陛下办事，便就是下官的本分。”
周牧谦和方旭阳也立刻道：“不敢当，大人谬赞。”
而几人说完这话。
郑书便突然意识到什么，蹙眉疑惑着问道：“大人方才说……这居然是陛下的意思！？”
对此，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高居庙堂之上，天潢贵胄又年轻……却好似比谁都更能体察百姓之苦！
否则又如何能想到此等妙计？
可这又显得不太合理。
说起此事，运粮官脸上只剩下崇拜和敬佩，朝着南面方向拱了拱手：“正是！当今圣上，乃万古圣明之君！”
一早便知晓其中的考虑，这运粮官自然也比旁人更明白朱允熥的苦心和巧思——此时这这一声吹捧，十成十的真心实意，掷地有声。
“陛下他……”郑书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喉咙好似莫名地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
顿了顿，才满脸愧疚地道了一句：“我该死！我真该死！”
这样的皇帝。
居然被他骂作「昏君」……
原本郑书心里的愧疚和后悔就已经很深了，此时再得知此事，更是觉得自己简直是罪大恶极！
不过。
面前的运粮官见他这副模样，却也不甚觉得意外和奇怪，反而是有些羞愧和心虚地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谁还没明里暗里骂过几句「昏君」呢？——他也干过。
他现在可太能共情郑书了。
所以他也是带着些逃避的心思，赶紧开口提醒郑书：“郑大人既然能体察百姓，那便再好不过了，不必在此事上多费唇舌，眼下灾情紧急，该清点赈灾粮好好用之于民才是。”
被他这么一点，郑书也反应了过来，赶紧先把自己心里的愧疚收起来，点头称是：“是！这才是要紧事。”
说罢也是不疑有他，立刻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下令道：“验收！动作都迅速一些！验收过后，负责东昌府各个流民安顿聚集区的人，立刻跟着把赈灾粮送往灾区！”
东昌府的许多百姓目下都已经快饿死了，他自然不敢耽搁。
他身后众人自然更是振奋：“是！大人！！”
东昌府衙门的官员差役在郑书这个知府手底下，上行下效的，办起事情来各自心里也都有数目，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很快，这一批赈灾粮便入库的入库，送去灾区的也都被各自领走，四散着离开。
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
周牧谦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呼……郑大人，这一回的「柳暗花明」也太「明」了吧！看起来都快要撑不下去了，一个转眼，一下子好像啥都被解决了！”
郑书双手负后，顺着他的话，似有深意地笑了笑：“是啊……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可以给陛下上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