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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尽头,尘烟轻扬,一队规整威仪的仪仗队伍破开春日天光,缓缓行来。

前路并无禁军虎贲的肃杀煞气,反倒一派清雅雍容。

数十名身着青灰色制式官衣的礼卫分列左右,步履沉稳,落步无声,腰间佩玉轻鸣,随风散出细碎清响。

仪仗不执戈矛、不展杀伐,唯有两面鎏金镶边的世子青旗迎风轻展,旗面绣着素雅云纹,昭示着来人的尊贵身份。

车马缓缓停驻,一辆乌木鎏金、素帷低垂的安车稳稳落于道中。

车帘轻启,那名昨夜在凉王府书房伏案疾书的白衣少年,缓步踏落车辕。

正是凉王世子,段沐。

段沐一袭雪白锦缎常服,腰束玉带,眉目清俊朗阔,眉眼间与段羽有着五分酷似,却比常年征战、身负天下重压的凉王多了几分温润儒雅。

少年身姿挺拔如玉,气质清贵纯粹,立于融融春色之间,自带一派储君的端方气度,不怒自威,谦和有度。

河畔原本喧闹的谈笑之声,骤然一敛。

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士族子弟、新派学子,尽数侧目看来,原本错落散漫的人群,下意识规整身姿,悄然肃立。

“是世子殿下亲临。”有人低声轻语,话音压得极低,却顺着风传遍整片绿坪。

老牌士族子弟心中凛然。

世人皆知,凉王段羽铁血霸道,破旧立新,以雷霆手段击碎士族千年垄断,而这位世子自年少便入新式太学,通读新派经世之学,深耕新政内核,是凉王改制最坚定的继承者,更是未来执掌大汉山河、延续新制的新王。

今日渭水诗会,看似风雅闲聚,实则是天下新旧学风的暗中对峙、南北才子的格局交锋。世子亲临,无疑是为这场无声的博弈,定下最终基调。

段沐目光平和,缓缓扫过整片河畔。

入目之处,泾渭分明。

一边是锦衣华冠、附庸古雅的老牌士族子弟,守着千年经学旧韵;

一边是素衫绣校、意气昂扬的新派官学学子,怀揣济世安民的新学志向。

两派人分立两侧,各守圈层,看似平和共处,实则暗流涌动,新旧思潮的碰撞,无声却剧烈。

段沐不急不躁,缓步走入纱帐正中的主位,侧身落座,姿态松弛却气度雍容。

“诸位同窗,今日春和景明,渭水风清,恰逢文会雅聚,本世子前来,与诸位学子共论诗文、同析考题,无需拘礼,尽可畅言。”

段沐声线清朗温润,不挟威压,却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让原本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弛。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答:“我等谨遵殿下谕示。”

礼毕起身,场中气氛依旧微妙。

片刻沉寂后,一名出身颍川士族的青年才子率先迈步而出。

他身着锦绣长衫,手持骨柄折扇,身姿风雅,乃是颍川陈氏嫡脉子弟,妥妥的老牌士族正统。

陈庸拱手作揖,身姿恭谨却暗藏风骨,朗声道:“殿下,我有一问,久存于心,今日斗胆请教。”

“你讲。”段沐抬眸,神色淡然。

陈庸抬手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固守传统的执拗:“自上古以来,经学立世、圣贤传道,诗书传家、文脉永续,方为治国之本。

昔日察举取士,以德行经学定贤愚,故而朝堂儒雅、吏治清明。

如今新政科考,废弃大半古经,重实务、轻文韵,重俗用、轻雅道。

长此以往,天下学子弃圣贤书卷、逐功利实务,千年文脉恐日渐衰微,后世无古学可承。

敢问殿下,如此改制,是否本末倒置?”

这番问话,字字戳中新旧学风的核心矛盾,更是道出了天下老牌士族心中最大的顾虑与不满。

一时间,全场寂静。

段沐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新派学子。

不少新派的学子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陈庸,眼神中还可以见得敌视。

但段沐并没有让新派学子站出来急于回答。

改制,特别是科举改制。

动的是整个大汉士族的利益。

也可以说是站在了整个大汉士族的对立面。

如果不是凉王府的强横武力,如果不是他父王霸道的手段,换做任何人这么做,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是他强横如他父王也好,这件事情也绝非能全部以武力来解决。

之所以科举能有如今局面,是他父王早就在平定天下之前,就已经在凉州,并州等地提前埋下的伏笔,让一大部分的学子提前开始改制的过程。

用他父王的话说。

这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急不得,更不能太过于激进。

有不满,很正常。

有抵触,也很正常。

但最终的结果只要是好的,那么一切就能接受。

不让新派学子出来发言,是对新派学子的一种保护。

毕竟这些新派学子目前看来虽然声势浩大,但所有的根基都在凉王府。

除了凉州,并州,幽州这些地方之外,这大汉,目前看来依旧还是士族的天下。

士族子弟纷纷颔首,深以为然,目光尽数聚焦在主位的段沐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面对诘问,段沐并未即刻辩驳,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身前滔滔东流的渭水。

春风拂动段沐的白衣袖摆,少年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君知文脉可贵,却不知苍生更重。”

“古经圣贤之言,载道义、明礼序,本无过错。

可百年以来,士族以经学为壁垒,以文脉为私器,藏书自守、垄断治学,将圣贤大道化作门第牟利之具,将选官仕途变为家族世袭之阶!”

一语落地,声震全场。

在场诸多士族子弟面色骤变,无人敢应声辩驳。

这番话,撕开了东汉以来士族垄断经学、禁锢寒门的虚伪外皮,直白道破旧制积弊。

段沐目光澄澈,缓缓续道:“天下读书,不该是少数门第的私权。

昔日寒门子弟纵有济世之心、安邦之才,无书可读、无师可从、无门可入,终生困于草莽。

圣贤立学,本为教化万民、普惠天下,而非为世家圈养仕途、固化阶层!”

“本朝新学,并非弃古、并非废经,而是去其浮华、取其精髓,摒弃脱离民生的迂腐空谈,留存经世济民的圣贤大道。

不学空洞诗赋,不究虚浮文论,教学子知农事、懂民政、通律法、晓民生,让读书之人能治一方水土、安一方百姓,这才是圣贤治学的真正本意!”

段沐抬眼看向士族子弟,语气坦荡:“若守古学而弃苍生,纵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不懂安民、不会理政、不解疾苦,此学何用?

此才何益?”

短短数言,层层递进,道尽新学真谛,击碎旧学虚妄。

陈庸脸色涨红,折扇僵在半空,张口欲言,却全然无词辩驳,只能躬身垂首,满面愧色。

河畔静默片刻,骤然爆发出轰然喝彩。

一众身着白衫、胸绣学府名号的新派学子,尽数抬头挺胸,眼中满是炽热与崇敬。

世子这番话,道尽了他们心中所想,也坐实了新学的正道,彻底击碎了士族对新学“弃古忘根”的诋毁。

“殿下圣明!”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回荡在渭水河畔,清亮热烈,冲破了往日士族垄断文坛的沉闷桎梏。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寒门新子,看着一侧默然收敛傲气的士族子弟,段沐缓缓抬手,压下众人呼声。

“古学不可废,新学不可无。”他声音沉稳,传遍全场,“大汉之治,当新旧相融、取长弃短。

士族子弟可守文脉、传诗书,寒门学子可习实务、治民生。

科考公允,唯才是举,不问门第、不分出身,这便是我大汉新政的公道!”

“今日诗会,不辩门第、不争新旧。

诸位只管抒胸臆、展才华,以诗文论天下,以才学道苍生。

秋闱大考在即,望天下学子,皆能摒弃门户之见,心怀家国、志在安民,共筑大汉盛世!”

话音落,春风浩荡,拂过千条垂柳,漾开万顷渭波。

...............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骤然炸响,陡然撕裂皇宫后花园的静谧。

巨响穿云裂石,震荡四隅,整座恢弘宫宇都随之轻轻震颤,檐下风铃狂乱齐鸣,琉璃瓦簌簌颤动,仿佛连巍峨宫墙都要被这股磅礴巨力撼动根基。

狂暴凛冽的罡风以爆炸中心为原点骤然席卷开来,势如惊涛怒浪,蛮横碾压周遭一切景致。

满园盛放的奇花异草、参差花木尽数被狂风死死压贴在地,枝折花落,翠叶纷飞,纤细的花枝不堪巨力摧折,凌乱倒伏在青石地面上。

爆炸核心处热浪翻涌,尘土混着碎石、断枝冲天而起,漫天飞沙走石肆意狂飙,灰蒙蒙的烟尘瞬间笼罩整片园林,视线尽数被遮蔽,周遭景致尽数模糊,唯有隆隆余震久久回荡不绝。

十数米外围观值守的宫女小太监们猝不及防,瞬间花容失色、神色剧变。

众人纷纷惊呼失声,下意识俯身抱头蜷缩在地,身躯止不住颤抖,满心皆是猝不及防的惊骇,无人敢抬头直视那漫天肆虐的威势。

良久,漫天烟尘缓缓沉降,翻腾的热浪与罡风渐渐平息。

尘埃落定之际,园心空地中央,一道挺拔卓立的少年身影静静伫立,岿然不动。

少年身形极为精壮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利落矫健,无半分冗余赘肉,周身透着久经淬炼的凌厉气场。

一杆寒铁长枪稳稳握于掌心,枪杆笔直沉凝,枪尖微凉泛光,被他随意竖握在地,稳稳扎根青石之中,稳如泰山。

正午炽烈的金色暖阳穿透薄雾,倾泻而下,尽数沐浴在少年周身。

日光勾勒出他利落流畅、紧实饱满的肌肉线条,肌理分明、筋骨铿锵,肌肤被鎏金日光镀上一层温润炽亮的光泽,宛若身披一副浑然天成的柔光金甲,英武逼人,锐气万千。

他眉目英朗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历经爆鸣罡风却衣袂不乱、身形未摇,周身气场沉稳凛冽,自带少年武将的飒然傲骨与磅礴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