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繁华街,小地摊。
酒桌上,两个熟客,三个商人,重新拼桌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都喝成了关公脸。
“老兄啊”
“老人家啊”
“呵呵呵,嘿嘿嘿,,”
、、、
瘦猴子,眼神迷离,端着大酒碗,摇摇晃晃,舌头有点大了。
他是跑海的,也是卖命的,不怕死的亡命徒。
在船上,有一顿,没一顿的,过了一日,也是没一日的。
这时候,上岸了,贪杯,贪酒,好色,那是家常便饭,人之常情。
“世道艰难,乱的很啊”
“老兄啊,老人家啊,嘿嘿嘿”
“今晚,咱喝的开心,就免费送你们一个消息哈”
、、、
呵呵嘿嘿,又是一个大酒嗝,酸爽冲顶。
一瞬间,瘦猴子的狗脑子,清醒了不少,脸色也神秘了不少。
靠上去,贴着两人的中间,捏着嗓子,小声嘀咕道:
“咱啊,跟你们说啊”
“最近,风头比较紧,都躲一躲吧”
“咱啊,也想好了,跑完这一趟,也准备先歇一阵子”
“上个月,咱啊,都听说了,听的很清楚”
“西边的,西南的明军,有大动作,有大行动啊”
“他们在广东,广州,集结了几十万的大军,上万的战舰,船队”
“嘿嘿嘿,咱啊,估摸着啊,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福建”
“嘿嘿嘿,估摸着啊,肯定啊,嘿嘿嘿,,”
、、、
又是呵呵嘿嘿的,摇摇晃晃的瘦猴子,眼眸里全是胆寒,寒光。
不过,他的手指,却是指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地上人掉银子。
“嘶嘶嘶,,”
死胖子,顿时就抽气了。
目瞪口呆,浑身冷汗直抽,醉酒的狗脑子,清醒了不少。
“大,,大,,大西贼??”
“聚,,,聚兵了??在广东??”
“那,,那咱们,江南,是不是,,”
、、、
“嘘嘘,,”
旁边的老者,反应的最快,顿时就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他更害怕啊,他可是本地人啊,不是外来户啊。
他的脑门,已经是大汗淋漓了,全是吓出来的冷汗。
“那可怎么办”
“你们不跑船了,没有了海运”
“他妈的,老子的货,该怎么办,该怎么搞”
“他妈的,天天打,天天杀,厮杀了几十年,还不够啊”
“干他妈的,叼雷老母的,狗鞑子,大西贼,没完没了,厮杀成性”
“干他祖宗的,没一个是好东西,咱们老百姓,还活不活啊,活不下去啊”
、、、
死胖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喋喋不休了。
战争,对他们这些老百姓,真的太远了,遥不可及。
但是,对他们这些商人而言,伤害就太大了。
货物,货源,商路,流通,全都得出大问题,吃一顿,饿一顿啊。
“嘘嘘,,”
老头子,又站起来了,又做出了噤声的小动作。
他已经被这两个小青年,冲动的莽汉,吓的遍体生寒了。
狗鞑子,大西贼,这个话,不能出口的啊。
祸从口出,一个不小心,他们的脑袋,家贼的脑袋,就全掉到了黄浦江上。
“嘿嘿嘿,,”
这时,旁边,不远的拐角处,却是传来了冷笑声。
还是一个老头子,顶着白花花的脑袋,低着头,喝着酒,冷言冷语:
“呵呵,小年轻啊,还想做生意啊”
“呵呵,太年轻,太冲动了,见识太少了啊”
“大西贼,广东,海上几千里,太远了,远在天边啊”
“呵呵,你们啊,还是太年轻,知道的太少,懂的太少啊”
“老夫,旁听了半个时辰,也喝够了,听烦了,听厌了”
“现在,老夫,也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足矣要了你们身家性命的消息”
、、、
“昨日里,就在这里”
“老夫啊,也听说了,咱们的府城啊,也出事了啊”
“知府大人啊,同知大人啊,巡按啥的,都没有露面,人都不见了”
“老夫,还听说了”
“嘿嘿嘿,就在咱们的城里,内城啊,也没得太平年啊”
“嘿嘿嘿,前几日,里面的兵将,好像都换了,都是陌生兵将啊”
“嘿嘿嘿,小后生,想一想吧,这里面的水,很深的啊,会淹死人的啊”
、、、
“哐当,,”
一声暴响,骤然响起。
桌椅板凳,酒壶,大海碗,下酒菜,全部被打翻了。
死胖子,瘦猴子,肝胆俱裂,惊魂未定,屎尿都快吓出来了。
同一时间,一胖一瘦子,四目相对,脸色苍白,眼眸里,只剩下恐惧。
也是在同一时间,异口同声:
“吊了,完了,吊毛了”
“他妈的,大江南,也要乱了,乱世来临了啊”
“干他老母的,这个生意,这个活计,是没法做了”
“他妈的,不行啊,这个货,今晚就得歇下来,不能再拖了,拖不得”
、、、
两个偷鸡的商人,要发疯了,发酒疯了,发癫了。
广东,福建,外海的战争,他们离得远,危险系数不大。
但是,这要是大江南,他们的家门口,都要乱了,那就崩溃了。
说完了,这两个酒蒙子,就起身了,往外面的港口走去。
卸货的卸货,跑路的跑路,赶紧离开这该死的乱世,赚一笔,就跑路吧。
周边的地摊上,还有更多的酒蒙子,还在喝酒,划拳,聊天打屁。
街角,灯火阑珊处,还有一群夜猫子。
一个说书的老头正拍着醒木,周围围了一圈人。
他声音洪亮,声若洪钟,连半条街外都能听见:
“话说,去年的紫金山一战”
“……只见那武状元梁化风,提起八十一斤的开山斧”
“高头白马,金盔金甲,大喝一声,纵马冲入敌阵!”
“那斧头抡起来,呼呼生风,虎虎生威,砍在贼将的甲胄上”
“咔嚓一声,贼将甘辉,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
周边的酒蒙子,齐声喝彩:“好!”
不过,也有酒蒙子,不服气的,大声叫嚣着:
“李老头,你瞎说”
“李老头,扯几把蛋蛋啊”
“去年,南京城一战,明明是在观音山”
“什么狗屁紫金山,钟山,你老,喝糊涂了啊”
、、、
老李头,被人揭穿了,被人当场骑脸了。
他也不恼怒,脸不红,心不跳,捋了捋胡须:
“二麻子,喝多了,过了啊”
“二麻子,你的消息,都过时了”
“老夫的消息,绝对错不了,不会错的”
“呵呵,都是家侄亲口说的,他那日,就在钟山,死守孝陵卫”
、、、
可惜,更多的酒蒙子,压根不买账,继续闹场子,叫嚣着:
“啊呸,狗屁的孝陵卫,屁弹哦”
“郑氏太怂了,狗屁的延平王,根本没敢深入钟山”
“郑氏,所谓的精兵,悍将,都是一群怂包,软蛋啊”
“他妈的,都在江边上,燕子矶,观音山,秦淮河畔,看瘦马呢”
“他妈的,皇城,孝陵卫,钟山,紫金山,边都没摸到,全都怂蛋了”
、、、
更有一些酒蒙子,也加入了嘲笑行列,开始扯淡了:
“李老头,别总说梁化风啊”
“他妈的,这里是松江,得说一说马逢知啊”
“嘿嘿嘿,老夫,可是听说了,马总兵,又反了啊”
“兄弟们,是不是啊,对不对啊,昨日里,就有人传遍了”
、、、
“嘘嘘,,”
李老头,不淡定了,脸色都变了,手舞脚蹈的,连着嘘嘘了。
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官府衙役啥的,连忙压低声音:
“这位好汉子,别喝了”
“这位船老大,酒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啊”
“马总兵,马将军,是州府的顶天柱啊,父母官啊”
“马总兵,是大清的官,权势滔天,要啥有啥,怎么会反呢”
“这位大兄弟,船老大,都是谣言,谣言啊,不可信,不可乱传啊”
、、、
说罢,老李头,抹了一把冷汗,摇了摇头。
想了一下,更是直接起身了,准备今晚先回去,不再招惹是非了。
周边的酒蒙子,船员,跑腿的伙计,也都哄笑起来了,看不起老李头的胆怯。
当然了,更多的酒蒙子,就直接丢了几个铜板,转身离去。
这个酒铺子,评书的小地摊,开始散伙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十六铺的繁华,就是这样。
不管外面,怎么打仗,不管朝廷,怎么动荡,厮杀成性。
这里的灯,还是亮着,酒还是卖着,生意还是做着。
一句话,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
商人们,只关心银子的进出,货物卖的怎么样。
船老大,只关心货物的安全,商路的畅通,如何逃避关税。
普通的百姓们,只关心每天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
外面的战乱,兵乱,尸山血海,打炮焚城,跟十六铺,是没关系的。
没有人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此时,街道的尽头。
官府巡夜的更夫,又开始出动了,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谁也不会想到,今夜的火烛,不是来自粗心大意的百姓。
而是来自黄浦江,江面上,那些黑沉沉的幽灵船队,张开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