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岭。
啸翰大陆最西边,生人勿近的死地。
常年被灰雾笼罩,寸草不生。地上铺着厚厚的白骨,踩上去会发出瘆人的碎裂声。
死地深处,坐落着一座洞府。
整个洞府由不知名巨兽的骨骼搭建而成,洞顶悬着几颗幽绿色的珠子,光芒惨绿。
洞府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骨床。
沐阳躺在上面。
他左半边身体的暗金鳞片已经褪去,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胸口起伏微弱,进气少,出气多。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大红长裙,裙摆拖曳在森森白骨上。
姬舒沅。
她低头看着骨床上的男人,沐阳的头发白了半数,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
姬舒沅叹了口气。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团灰白色的灵力。
手指下压。
点在沐阳的眉心。
灰白气流顺着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钻进沐阳的皮肤。
沐阳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姬舒沅没有停手,反而加大了灵力的输送。
气流冲入沐阳的识海。
他的识海已经干涸,原本宽广的空间塌陷了大半,中央飘着一团近乎透明的影子。
那是沐阳残破的神魂,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灰白气流涌入,将这团透明影子包裹住。
影子的溃散之势被强行遏制,慢慢稳固下来。
姬舒沅收回手。
她看着自己变得淡了几分的指尖,又瞥了眼沐阳。
“神魂残缺成这样……疯子,跟你爹一个德性。”
她转身,走到洞府角落的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骨床上,沐阳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具尸体。
……
啸翰大陆,乱了。
废墟广场一战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东西南北。
南宫家外孙沐阳,手撕天霜刀门大长老。
随后空间裂开,一只神秘大手将其抓走。
两件大事,把整个修仙界炸得人仰马翻。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
等天霜刀门的反应。
天山之巅,天霜刀门总坛。
终年不化的积雪,正被一股灼人的热浪融化。
闭关的天霜刀门门主,劫无烬,破关而出。
他站在大殿台阶上,俯瞰下方。
台阶下跪着几百名长老和执事,无人敢抬头。
劫无烬手里捏着一枚碎裂的本命玉简。
“死了?”
他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
无人应答。
“化神巅峰,被一个黄毛小子杀了?”
劫无烬五指发力,玉简碎渣化为齑粉,从指缝飘散。
大殿前方的空地上,摆着几具拼凑起来的尸体。大长老只剩下半个脑袋和一条胳膊。
劫无烬走下台阶,停在尸体前。
“南宫青云呢?”
一名执事哆嗦着回答:“回门主,南宫青云重伤,已带人撤回极天峰。”
“沐阳呢?”
“失踪。传闻被一只大手抓走,不知所踪。”
“放屁!”劫无烬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炉,“什么大手?南宫家的障眼法!南宫青云那条老狗,把人藏起来了!”
执事不敢反驳,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劫无烬转身走回台阶。
“传令,召集所有内门弟子。”
二长老抬起头:“门主,要攻打南宫家?”
“大长老不能白死。”劫无烬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南宫家包庇凶手,总得给个交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当然,我要的不是交代,是南宫家的地盘和资源。南宫青云重伤,南宫家元气大伤,这是吞掉他们的最好时机。”
二长老有些犹豫:“可南宫家底蕴深厚,护族大阵不好破,而且万兽谷那边……”
“万兽谷从不管闲事。”劫无烬打断他,“至于护族大阵……”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黑色的传音符。
“我出关前,万毒宗的段门主已经传信于我。”
二长老一愣:“万毒宗?”
“对。他们会帮忙。事成之后,南宫家的地盘,我们两家平分。”
二长老不再说话了。
天霜刀门加上万毒宗,联手攻打一个重伤的南宫家。
这已不是买卖,而是屠杀。
……
极天峰,密室。
南宫青云躺在寒玉床上,脸色灰败,满头白发。
为了救小妖,他透支本源,伤上加伤,如今连下床都困难。
二长老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前。
“家主,天霜刀门动了。”
南宫青云睁开眼,干咳两声。
“多少人?”
“五千内门弟子,十二位长老,劫无烬亲自带队。”二长老脸色极其难看,“还有万毒宗!宗主带了三千毒修,从南边包抄过来了!”
南宫青云沉默了。
他盯着床顶的帐子,眼珠浑浊。
“他们打着要凶手的旗号,说我们藏了沐阳。”二长老咬牙切齿,“这帮趁火打劫的畜生!”
“沐阳……有消息吗?”老头沙哑地问。
二长老摇头:“派出去的人把方圆万里都翻遍了,一无所获。”
南宫青云闭上了眼。
“小妖呢?”
“冰棺在地下密室,苏幻和望舒守着。小妖姑娘的神魂没有溃散,但……也没有好转。”
南宫青云长长叹了口气。
“传令,开启所有防御阵法。”
“所有南宫家子弟,严阵以待。”
“家主,我们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南宫青云撑着床板坐起,“我南宫家,没有投降的孬种。去库房,把所有丹药和法宝都发下去。告诉所有人,死战。”
二长老眼眶泛红,重重拱手,退了出去。
老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沐阳,你到底……在哪儿……”
南宫城外五十里。
黑云压城,杀气冲天。
天霜刀门的飞舟悬停半空,船头巨大的冰刀旗帜猎猎作响。
劫无烬站在船头,遥望远处的极天峰。
一条双头巨蟒从下方飞来,万毒宗门主立于其上,声音沙哑:“劫门主,南宫家的阵法全开了。”
劫无烬冷笑。
“准备好你的毒了么?”
“只要阵法破开一道口子,我的毒雾就能灌满全城,寸草不生。”
“好。”
劫无烬拔出腰间长刀。
刀尖直指极天峰。
“破阵!”
战鼓擂响!
数千道法术光芒撕裂天际,狠狠砸向南宫家的护宗光罩。
光罩剧烈摇晃,荡起一圈圈涟漪。
南宫家修士咬牙死撑,灵石一箱箱地往阵眼倾倒。
轰鸣声不绝于耳,战火,彻底点燃。
……
万骨岭,洞府。
姬舒沅喝完了壶里的最后一杯酒。
她站起身,走到骨床边。
沐阳的呼吸平稳了些许。
那团护住他神魂的灰白气流,正在缓慢融入他的识海。
姬舒沅伸出手指,搭在沐阳的脉门上。
脉搏跳动,虚弱,却坚韧。
“命真硬。”
她收回手,转身向洞外走去。
万骨岭的灰雾自动向两边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深处。
洞府内,重归死寂。
骨床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突然,他左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识海深处,那团被包裹的残破神魂,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波动。
“小……妖……”
这声音极轻,未能传出识海。
沐阳的眼皮跳了跳。
他没有醒。
但他的右手,却死死攥紧了身下的白骨床沿。
骨头被捏得发出咔咔的细响。
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从他指缝间钻了出来。
黑气极淡。
但它没有消散,而是如一条细蛇,顺着他的胳膊,一点点往上攀爬。
爬向他的心口。
万骨岭外的天空,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划过。
无声无息。
只有风,呜咽着刮过无尽的白骨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