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另一名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可是杀人犯!”抽鞭的衙役瞪着眼,“走这么慢,耽误了差事你负责?”
“你没听那老大爷说吗?”好心衙役松开手,压低声音道,“是那疯子先害死了她相公,她才杀人的。这事换你,你不急眼?”
抽鞭的衙役愣了愣,看了看礼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最终还是收起了鞭子,不耐烦地嘟囔一句:“行行行,你心善,你心善你牵着她走?”
好心衙役没理他,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水壶,走到礼琦面前。
“姑娘,喝口水吧。”
礼琦没有动。
她像是失去五感,只是低着头佝偻着腰,呆望着地上的尘土。
好心衙役叹了口气,把水壶往她面前又递了递:“你走了一路,一口水都没喝。这去绥洲还有几里地,你撑不住的。”
礼琦依旧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空洞得吓人,像是灵魂早已被抽空。
好心衙役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这双眼睛,分明是活的,却没有一丝光。
他无奈地收起水壶,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走吧。”他对同伴道。
抽鞭的衙役撇撇嘴,一夹马肚,继续赶路。
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着,礼琦踉跄着跟在后面,孤零零地在尘土里迈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
马车看起来很寻常,青布车帷,木制车辕。
只是那赶车的马夫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目飞扬,炯炯有神,像是在哪儿见过。
马夫漫不经心地赶着车,目光随意扫过灰头土脸的女囚,忽然定住目光。
马车已经从那女囚身边驶过,马夫依旧忍不住回头望,甚至忘了扬鞭。
“云恺,怎么了?”车内传来一个温润儒雅的男子声音。
云恺回过神,摇摇头:“哦……没事。”
他甩了甩缰绳,继续赶路。
车内,时雯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便服,眉目清俊,气度相较三年前从容威严不少。
他撩起车窗帘,朝后望去。
一豆蔻少女在他身边,双手扒住窗沿,也探着脑袋往后看。
云小花望着那背影,歪了歪头,忽然疑惑出声:“棋娘娘……”
时雯瞳孔猛地骤缩。
与此同时,云恺也“吁!”地一声拉住缰绳。
云恺回过头,一脸愤然与敬畏,瞪向自家妹妹:“小花!莫要胡说!棋娘娘已经仙逝,怎么会是个女囚呢?”
云小花被哥哥凶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是……可是真的很像嘛……”
云恺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车帘掀开,时雯探出身来,定睛望向那个已经消失在视野的狼狈背影。
他的目光幽深而复杂,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云恺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
良久,时雯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继续赶路。”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恺愣了愣,也不敢多问,扬起鞭子,“驾”了一声,马车继续轱辘轱辘地向前驶去。
车内,时雯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云小花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不敢说话,只能缩在角落里,绞着手指。
云恺在外面赶着车,心里却一直萦绕着那个灰头土脸的女囚背影。
像,太像了……可他不敢说。
棋娘娘已经死了三年,这是整个大鑫都知道的事。
她的庙宇遍布三洲,她的神像受万民朝拜,她是不可能活着的,更不可能成为一个女囚!
一定是看错了。
云恺这样安慰自己,松了松眉宇,扬起鞭子,继续赶路。
……
另一边,礼琦被两个衙役押着,终于在入夜后抵达了绥洲衙门。
绥洲。
这座城池,她再熟悉不过。
三年前,她在这里施粥赈灾,在这里平定疫病,在这里看着那些百姓跪在城门外送她离开。
那时的她,还是钦命督查使,宣抚夫人,李安棋,是百姓口中的“棋娘娘”。
如今,她却成了阶下囚,被铁链锁着,押进这座她曾经坐镇的衙门。
夜色已深,知府冯咏早已歇息。
衙门的正堂黑漆漆的,只有偏院的值房里还亮着灯。
押送的衙役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皂青色的公服,腰间别着腰牌,看模样是这衙门里的牢头。
“刘头。”押送的衙役拱手道,“青溪镇押来的杀人犯,烦请安置。”
那刘头名刘彪,斜眼看了礼琦一眼,见她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皱了皱眉:“就这一个?”
“是。”
刘彪点点头,挥挥手:“带走。”
两个值夜的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礼琦,往大牢的方向拖去。
礼琦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
穿过一道月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眼前出现一座阴森的牢房。
青石砌成的墙壁上长满青苔,铁栅栏锈迹斑斑,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臭味。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灯火昏暗,几个值夜的衙役正围坐在一张破木桌前喝酒赌钱。
见刘彪带人进来,纷纷站起身。
“刘头,又来新人了?”
刘彪点点头,指了指礼琦:“青溪镇送来的杀人犯,先关起来。”
几个衙役凑过来,打量着礼琦。
有人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露出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掩不住清丽的脸。
“哟,还是个女的?”
“杀人犯?看着不像啊。”
“行了行了,”刘彪摆摆手,“先审一审,把供词拿了,明天好交差。”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兴奋。
“好嘞刘头,您放心,保准让她开口。”
刘彪点点头,转身走了。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几个衙役围上来,七手八脚将礼琦绑到一根粗壮的木柱上。
麻绳勒进肉里,在她本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又添了几道勒痕。
“说吧,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怎么杀的人。”一个尖嘴猴腮的衙役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准备录供。
礼琦低着头,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上前,声音大得仿佛要掀开屋顶。
礼琦轻微又缓慢地挪了挪脑袋,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依旧没有抬头。
“赵三是不是你杀的?”
“……是。”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像是说的不是自己。
几个衙役都愣了愣。
这么痛快就招了?
尖嘴猴腮的衙役握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敢相信:“你……你认罪?”
“是。”
“为什么杀他?”
“他害死了我相公。”
礼琦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说到“相公”两个字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轻,一闪而过,却让人看得心里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