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晋洲城外。
远远望去,李安棋便明白了“城烧了大半”是何等景象。
原本该是屋舍俨然的城池,此刻只剩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指向天空,像是无数无声的控诉。
幸存的百姓在废墟间搭建简易窝棚,面黄肌瘦,眼神木然。
秋风卷起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人们肩头,落在龟裂的土地上。
车队缓缓停下。
李安棋掀开车帘,望着眼前这一切,久久无言。
“夫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安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消瘦、满面尘灰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官袍破旧,袖口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多日不曾安眠,声音轻飘飘的。
“臣晋洲知府张庭,参见宣抚夫人。”
李安棋连忙下车,亲手扶起他:“张知府快快请起。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庭抬起头,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路:“夫人请。”
李安棋没有进城。
她站定,沉声道:“张知府,带本宫去清源河。”
张庭一愣,语气怪异:“夫人一路劳顿,不先歇息……”
“带路。”
张庭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清源河在晋洲城外五里处。
说是河,此刻却只剩一道干涸的河床。
李安棋站在河边,望着眼前的一切,陷入长久的沉默。
河床皲裂成无数龟纹,像是大地的伤口,纵横交错,深可容拳。
最宽处,两人并排跳下都未必能触到两岸。
河底的淤泥早已干结成块,踩上去硬如磐石,连脚印都留不下。
几尾死鱼的骸骨散落其间,白森森的,在秋日阳光下格外刺眼。
身旁和身后后一片寂静。
凌晔、平俊、廖博、芷兰,连同随行的亲卫,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样的河,别说取水,连一滴湿气都寻不着。
“哈。”
一声冷笑打破了寂静。
张庭站在一旁,斜眼看着李安棋,脸上的恭敬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夫人看够了?”他的语气变得些许尖刻,“看够了便请回吧。这河,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干了。臣每日来看,看了整整三个月,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李安棋没有回头。
张庭却不依不饶:“朝廷总算想起晋洲了?安洲完了,绥洲稳了,这才轮到我们晋洲?臣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个月!”
他声音越来越高,积压多日的怨气终于爆发:
“四个月前,臣就上书求粮求水,石沉大海!三个月前,旱情加剧,臣再上书,依旧石沉大海!两个月前,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臣一边带着百姓逃命,一边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夫人猜怎么着?还是石沉大海!”
他冷笑一声,指着那干涸的河床:
“如今夫人来了,带了一千石粮食,臣感激不尽。可粮食能吃几天?吃完呢?这河,能变出水的?夫人来了,又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吃臣的喝臣的,让本就少得可怜的存粮多养几张闲嘴!”
整整半年,张庭算是悟了。
虽然平俊早早派手下来了晋洲,但人怎可轻易与天灾抗衡?
除了能带来粮食,不过多添几张吃饭的嘴罢了。
只可惜,现在的晋洲,除了缺粮,还缺水缺住所!
这朝廷派来的什么宣抚夫人,见着风一吹就能倒,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