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面。
这里是西郊公墓最顶层的私人园区。
雨还在下。
周晟鹏推开车门,冷风往领口里灌。
他把苏若拽下车。
这女人断了只手,脸白得像纸,一声不吭。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汉白玉墓碑。
上面刻着“周镇海”三个字,照片里的老头慈眉善目。
五年前,周晟鹏亲自捧着骨灰盒,在这里跪了三个小时。
那时候腿很麻,心里却很空。
现在腿上有伤,心里只有一股荒谬的火。
“开门。”
周晟鹏把苏若按在墓碑后的浮雕上。
苏若颤抖着睁大眼睛。
一道红光扫过她的虹膜。
墓碑后的石板沉闷地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金属楼梯。
并不是通往棺材,而是通往更深的地方。
周晟鹏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帆布包,扔给身后的周影。
“每隔十米,贴一个。”
那是c4塑胶炸药。
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留着这地方过年。
通道很长,没有霉味,只有电子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走到尽头,是一扇气密门。
不用解锁,门自动开了。
里面是个三百平米的大厅。
四周全是服务器机柜,指示灯疯狂闪烁。
正中间放着一台巨大的医疗舱。
周围连接着十几根粗大的管线。
一个干瘪的老头泡在淡黄色的营养液里,身上插满电极。
周镇海。
他没死。
但他也没活得很好。
皮肤松弛得像融化的蜡,只有那双眼睛,浑浊却精光四射,死死盯着门口。
扬声器里传出经过合成的电子音。
“你来晚了。”
周晟鹏把苏若推到一边,走到医疗舱前。
隔着玻璃,父子对视。
“为什么要装死?”
“因为你太不听话。”
电子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傲慢。
“五年前我就发现,你的野心太大,大到连家族规矩都压不住。洪兴不需要一个不受控制的皇帝,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管家。”
周镇海的手指在液体中微微抽动。
旁边的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同步率98%。
“今晚是你的葬礼,也是新‘周晟鹏’的诞生礼。只要数据置换完成,那个备份人格会接管你的身体。他会拥有你的能力,但绝对服从我的指令。”
周晟鹏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十分钟。
“你做不到。”
“在这个房间里,我是神。”
周镇海眼球转动。
天花板突然裂开,四挺自动机枪塔降下。
枪口那点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瞬间汇聚在周晟鹏眉心。
“坐到椅子上去。主动点,少受罪。”
椅子就在旁边,连着一堆复杂的头盔线路。
周晟鹏没动。
他伸手摸向耳麦。
“七安。”
只有两个字。
滋——
刺耳的高频啸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宫。
那是郑其安预设的基站干扰程序。
所有的服务器指示灯瞬间变成红色。
电压不稳导致灯光忽明忽暗。
机枪塔的火控雷达受到强烈干扰,枪口开始漫无目的地疯狂摆动。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扫射在墙壁和机柜上,火花四溅。
“动手。”
周晟鹏低吼。
周影一步跨出,举起左臂上的折叠防弹盾。
盾牌被子弹打得当当作响,火星溅到周晟鹏脸上,有点烫。
周影右手一扬。
一把黑色的飞刀脱手而出。
不是飞向机枪,而是切断了连接医疗舱的主电源缆线。
所有的灯光熄灭。
只剩下应急照明灯惨白的绿光。
医疗舱内的气泡停止翻涌。
维生泵停转了。
周镇海在液体里剧烈挣扎,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失去了氧气供给,他只是个垂死的老人。
周晟鹏顶着乱飞的流弹,走到旁边的控制台前。
他把那个银色保险箱放在桌上,强行撬开。
里面是一块独立的存储盘。
屏幕上显示着文件名:original_personality_code (原始人格代码)。
这是母版。
只要它在,周镇海就能制造无数个傀儡。
周晟鹏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回头看了一眼医疗舱。
周镇海的手掌拍打着玻璃,嘴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咒骂。
周晟鹏按下回车。
进度条飞快走完。
屏幕变蓝,然后黑屏。
没了。
不管是什么技术,没了源数据,都是废铁。
“走。”
周晟鹏拿出遥控器。
周影护着他退向来时的通道。
苏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周晟鹏没管她。
既然选了边,就要承担代价。
刚跑进通道,耳机里就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很大,就在头顶。
这是周晟鹏让郑其安报的警。
罪名是“非法拘禁”和“私藏军火”。
他按下起爆键。
气浪推着两人的后背。
身后的地宫在巨响中塌陷,火焰顺着通风口喷涌而出。
周晟鹏从墓碑后的出口钻出来。
热浪把雨水蒸发成白雾。
庄园外全是红蓝闪烁的警灯。
特警队的装甲车撞开了大门。
陈署长举着扩音器,还没喊话,就看见了烟雾中的人影。
周晟鹏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领带歪了,他随手扯下来扔进旁边的火堆。
整理了一下袖口。
周影收起盾牌,默默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无数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边。
周晟鹏没有任何闪避。
他迎着强光灯走过去,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被烟火熏黑的冷硬线条。
他在陈署长面前五米处站定。
“陈Sir,不用喊了。”
周晟鹏指了指身后塌陷的墓地,那是周家两代人的坟墓。
“里面的那些脏东西,我都帮你烧干净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洪兴,变天了。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烟尘。
雨水混着骨灰和泥土,糊在脸上有些发痒。
周晟鹏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一排防暴盾牌。
陈署长站在盾牌阵列后方,手里拿着扩音器,脸色铁青。
这也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在犹豫。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警方强攻,这里就是大型械斗现场,陈署长的仕途会有污点。
如果周晟鹏能给出一个台阶,这里就是反恐现场。
周晟鹏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影。
周影会意,单手提起瘫软在地上的苏若,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到了陈署长脚下的泥水里。
苏若断了一只手,身上还穿着那件被烟熏黑的特工风衣,口袋里露出一半被烧焦的加密硬盘。
这身装备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社团分子。
陈署长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又抬头看向周晟鹏。
周晟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已经湿透了。
他把烟盒捏扁,随手丢在脚边。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雨声的现场传得很远。
马德胜勾结境外势力,意图窃取商业机密。
事情败露后,引爆了地下非法实验室企图毁灭证据。
这是唯一的解释。
至于这个女人,就是境外派遣的执行人。
周晟鹏指了指苏若。
陈署长眼神闪烁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这就是一起破获境外间谍网的特大案件。
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陈署长放下了扩音器,对着身边的特警队长挥了挥手。
几名警员冲上来,给苏若戴上了手铐,拖向警车。
没有人没收周晟鹏的武器,也没有人搜身。
警戒线拉开了一个缺口。
陈署长转过身,大声指挥着现场封锁,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周晟鹏迈步走出废墟。
周影沉默地跟在身后,替他拉开车门。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周晟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关过了,但并不代表结束。
车队穿过跨海大桥,驶向洪兴总部大厦。
凌晨三点。
大厦本该是安静的。
但此刻大堂灯火通明。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商务车,挂着领事馆牌照。
周晟鹏走进大堂。
原本属于洪兴安保人员的位置,现在站满了身材魁梧的白人保镖。
一个个戴着耳麦,手垂在西装下摆附近。
大堂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属于周晟鹏私人酒柜里的威士忌。
看到周晟鹏进来,男人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递交宴会请柬。
我是莫里斯,普华永道国际信托的代理律师。
中文很流利,带着一股傲慢的腔调。
文件是一份资产抵押代管协议。
落款处是周镇海的亲笔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协议内容很简单。
周镇海以洪兴集团所有核心资产为抵押,向海外基金借贷了一笔巨款,用于那是所谓的“永生计划”研究。
现在周镇海确认死亡,债权人启动了资产冻结程序。
十二小时。
莫里斯伸出手腕,看了看那块昂贵的百达翡丽。
你们有十二小时搬离这栋大楼。否则我们将申请强制执行。
周晟鹏拿过文件,并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郑其安身上。
郑其安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早在进门前,他就连上了莫里斯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热点。
几秒钟后,郑其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他把平板屏幕转向周晟鹏。
屏幕上高亮显示着协议的一行附加条款。
所有资产的最终处置权,必须通过生物密匙验证。
那个密匙存放在瑞士银行的保险库里,开启条件是周镇海本人的生物体征。
这就是莫里斯没有直接带着警察来封楼,而是带着律师来谈判的原因。
地宫炸了。
周镇海尸骨无存。
莫里斯拿不到生物密匙,这份协议就是废纸,他根本没法真正变现。
他在虚张声势,想看看周晟鹏手里有没有遗留物。
周晟鹏把文件合上,扔回茶几。
他把手伸进依然湿漉漉的西装口袋。
掏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截焦黑的指骨。
这是他在离开地宫前,从那具被打碎的医疗舱里捡出来的。
莫里斯的目光瞬间被那个袋子吸引,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晟鹏把证物袋在手里掂了掂。
指骨里面植入了高频RFId芯片。
周晟鹏看着莫里斯的眼睛,语气平淡。
这是开启瑞士银行保险库的唯一凭证。
你想收楼,还是想要这个?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傲慢收敛了几分。
他是个生意人,懂得计算风险。
如果这截指骨被毁,那笔巨额债务就真的成了坏账。
明天下午三点。
莫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镀金的船票,放在茶几上。
公海,“波塞冬号”游轮。
我们召开债权人清算会议。
到时候带着它来,我们谈谈怎么注销这笔债务。
说完,莫里斯挥了挥手。
满大堂的黑衣保镖迅速撤离,就像他们来时一样高效。
大堂重新恢复了冷清。
周晟鹏把那截指骨随手扔给郑其安。
假的。
那只是普通的人骨,根本没有什么芯片。
但骗过莫里斯足够了。
郑其安接过袋子,切换了平板上的画面。
屏幕上是警方押运车的内部监控画面。
苏若独自被关在后车厢里。
画面中,她正艰难地把头抵在膝盖上,嘴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只有胶囊大小的黑色物体。
她用带着手铐的手捡起那个物体,塞进了鞋底的缝隙里。
那是微型定位发射器。
她在呼叫同伴。
作为“组织”的审计员,任务失败被俘,通常会引来“清理者”灭口,或者救援。
郑其安看向周晟鹏。
要不要通知陈署长拦截信号?
周晟鹏摇了摇头。
让那个信号发出去。
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苏若押运路线的地图。
必经之路是一条跨江隧道。
周影。
周晟鹏叫了一声。
带上大功率电磁干扰设备,去隧道南口等着。
不管是来救人的,还是来灭口的,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这是给“组织”的一份回礼。
处理完这一切,周晟鹏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没有走向电梯去顶层的办公室。
回家。
不是这里的家。
是老宅。
周镇海死了,死得很彻底。
虽然刚才利用指骨骗了莫里斯,但在那个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作为儿子,他得去给那个“真正的父亲”办一场丧事。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雨夜。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