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镇国公府,寿安堂。
堂内焚着沉水香,幽香袅袅,如雾如缕。
苏妙妙正悠闲地端着茶盏撇去浮沫,一旁的陆衍身着一袭月白交领锦袍,身姿如玉,神色温柔地剥了一颗皇帝特地名人送到府上的进贡的葡萄送到她嘴边,眉眼间满是宠溺,完全没有半点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冷厉杀伐。
昔日的镇国将军府,如今早已变成了赫赫有名的镇国公府。
短短三年时间,陆衍统领大梁铁骑踏遍四方,为大梁开疆拓土,将大梁的版图整整扩大了两倍。如今,他是让整个大梁举国敬仰的盖世战神。
按理说,他如此滔天的威望与权柄,无论如何也会引得帝王忌惮。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皇帝不仅丝毫没有忌惮,反而极其偏袒宠信。哪怕朝中偶有不长眼的臣子在他耳边提及要防范镇国公“功高盖主”,也会被皇帝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斥责其心思不轨、企图挑拨他和陆卿的君臣情谊。
这其中,固然有皇帝被陆衍的人格魅力高洁品性所折服,但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镇国公曾在边关浴血奋战时伤了根本,再无法诞育子嗣。
皇帝得知这消息时,愧疚得无复以加,只觉得陆卿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付出了太多,恨不得将世间好物全补偿给他,哪里还会起半点疑心与忌惮?
当然,所谓“伤了根本”,也不过是老借口了。古人对子嗣一事看得极重,若是婚后没有孩子,世俗难免会将过错归咎到女人身上,但陆衍又怎可能让妙妙承受半点世俗非议?
此时,小丫鬟快步走入堂内,躬身禀报:“启禀老夫人、国公爷、夫人,门外有一对男女自称有重要的事,求见老夫人。”
傀儡“沈氏”端坐在主位上,他早就得到了主人的授意,面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疑惑与疏离,随后冷淡地点了点头:“带进来吧。”
苏妙妙与陆衍对视一眼,眼底皆划过一抹了然与戏谑的笑意。
如今整个国公府都在苏妙妙和陆衍的绝对掌控之中,若没有两人的授意,府里的任何消息都不可能传到外面去,所以他们也懒得去演那些虚伪的晨昏定省戏码。
今日之所以特意聚在寿安堂,自然是两人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一出好戏上演,一出苏妙妙耐心等待了整整三年,由她牵手编导的绝妙好戏。
少顷,一对男女在下人的引领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寿安堂。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形枯瘦,一脚深一脚浅地瘸着腿。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打满了歪扭补丁的粗布长衫,腰身佝偻,显得弱不禁风,不过才走了这么几步路,整个人便气喘吁吁。可诡异的是,他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竟透着一股与此时这般病弱狼狈模样完全不符的高傲。
这正是当年被苏妙妙破坏了腿部经脉、用丹药彻底彻底改变了体质的陆承宇。这三年里,他不仅腿瘸了,身体也一日比一日柔弱,变成了连柴火都劈不动、走两步就要气喘吁吁的废人。他的容貌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却全面没有三年前的阳刚硬朗,透着阴柔。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同样是一副被生活彻底压弯了腰的搓磨模样。皮肤粗糙发黄,干枯发黄的发间插着一支有些破损的木簪,身上的旧裙子打着好几处歪扭的补丁,双手布满老茧,明明不过双十年华,眼角却已经爬上了生活重压留下的沧桑细纹。
这正是穿越女顾清浅。这三年对她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当年她以为捡了个受重伤的帅哥,开启“种田文发家致富”的完美剧本,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无数个响亮的耳光。
自从陆承宇伤好之后,她做过生意,本以为凭借着自己脑子里那些现代知识,赚钱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可每次她稍微赚点钱,那个原本就偏心的极品奶奶就会跳出来,扯着嗓子让她把钱全部上交。顾清浅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但她那个爹顾二牛却像中了邪似的,每次都老老实实地将铜板双手奉上给老太太。
顾清浅不是没想过分家,可每次她刚一说出“分家”二字,不等极品奶奶发作,她娘就会率先跳出来,要死要活地寻死上吊、哭闹撒泼,指责她是不孝的逆女。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这对愚孝拖后腿的爹娘,但抛开钱财和分家不谈,爹娘平时对她确实是极好的,即使自己吃不饱,也会碗里的饭省下来给她,不像古代大多数重男轻女的父母,对女儿完全无视。顾清浅只能不断地开脱:他们只是被这个时代腐朽的孝道思想洗脑得太深,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心里还是爱她的。
想要割舍偏偏又心软放不下,让顾清浅陷入了极致的痛苦。
而陆承宇的存在,更是让她的生活雪上加霜。
她当初之所以咬牙救下陆承宇,全凭着一股直觉。这人即便满身是伤、昏迷不醒,却依旧难掩那极其俊朗的容貌与卓尔不群的气度,身份绝不可能简单。所以即使他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需要她养着,她也咬着牙没有放弃。
在顾清浅原本的盘算里,这人看起来身手不凡,即便暂时记不起身世、无法立刻给她带来富贵,但至少能凭借绝伦的武力充当她的保护伞。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当镇上的地痞流氓见她生意红火前来抢夺滋事时,陆承宇确实怀着一股血性冲上前去救她。可结果呢?失了一身武功又体质虚弱的他,下场竟是被几个粗鄙的地痞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到最后,不仅没能“英雄救美”,反而需要顾清浅苦苦哀求,甚至被迫奉上方子,那些人才骂骂咧咧地作罢放手。
那一次的狼狈与屈辱,像一记沉重的耳光,彻底碎掉了顾清浅所有的幻想。
更让她绝望的是,在这之后的三年里,陆承宇的身体更是一天比一天娇弱。别说替她出头打架了,就连平日里劈柴挑水这等粗重家务,他都做不了半点。每逢阴雨绵绵的天气,陆承宇更是畏寒蜷缩、咳嗽不止,完全是一个病秧子累赘。
接连受挫之下,顾清浅都彻底心灰意冷。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落不到自己手里,反而还会引来地痞恶霸,她又何必白费心思做生意,替别人做嫁衣?
没有分家,没有暴富,没有预想中“种田文女主”的逆袭苏爽人生,只有日复一日干不完的农活、无休止的极品吸血、病弱瘸腿的丈夫,以及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贫苦与绝望。
要说感情,两人一开始也许还有几分因救命之恩产生的悸动,但早在这三年来的柴米油盐、贫病交加中磨得一干二净。
这三年来,他们不知为此爆发过多少次激烈的吵架与怨恨。
顾清浅恨陆承宇是个没用的废人残废,连让自己的女人过好日子都做不到,无数次后悔当初多管闲事救了他;而陆承宇则觉得自己的腿瘸和一身虚弱病气,完全是因为顾清浅当初救治不力留下的病根。
两人之所以还能忍着厌恶勉强凑合在一起,不过是别无选择。
对陆承宇而言,他不仅失去了记忆,身上没有路引,根本寸步难行,离了顾清浅便只能流落街头等死;
而对顾清浅来说,当初她偷偷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藏在山洞里的丑事,早被村里的长舌妇们揭发传开。她的名声早就坏了,当地稍微清白点的人家根本不可能娶她。
更重要的是,顾清浅心里始终存着一股极度的不甘心。
她是一个穿越女啊!
按照小说的铁律,她救下的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绝对是哪家的王爷或者将军。她咬着牙受尽千般苦,就是赌陆承宇有一天能够恢复记忆、摇身一变成为人上人,带她脱离苦海。
而就在前几天,陆承宇在一次意外摔倒撞到头部后,竟然真的恢复了记忆!
他记起了自己是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
在恢复记忆的那一瞬,原本被三年的困苦生活磋磨得有些麻木的陆承宇,骨子里原本属于将门少爷的高傲与自负瞬间复苏。
他一刻也等不及,立刻带着顾清浅风餐露宿地赶回了京城。
会带着顾清浅,倒不是因为对她还有多少深情厚意,而是凭他如今这娇弱瘸腿的破身体,没有顾清浅搀扶和照顾,他恐怕连京城都走不到。
如今,站在昔日熟悉的寿安堂内,看着主位上衣着华贵的“母亲”,陆承宇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眼眶发红,带着哭腔激动地高喊:
“娘!孩儿回来了!孩儿承宇回来了啊!孩儿这三年受了好多苦啊娘!”
他一边喊着,一边迫切地昂着头,眼神里全是等待被认回、重获锦衣玉食生活的贪婪与迫切。
在他身旁,顾清浅也急忙跟着跪了下来,那张沧桑粗糙的脸上满是狂喜与贪婪。
她赌对了!她终于要当上将军夫人了,她再也不用干农活、再也不用被极品亲戚吸血了!
然而,预想中母子相认、痛哭流涕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主位上的“沈氏”还没有开口,坐在下首一侧的一道娇斥声便如惊雷般炸响!
“放肆!”
说话的正是傀儡“陆锦华”。此时的“她”身着一袭绛紫色金丝绣孔雀长裙,头戴珠翠,打扮得花团锦簇,面容娇美却带着刁蛮大小姐独有的骄纵与高傲。
“陆锦华”猛地拍案而起,精致的眉眼间全是厌恶,指着地上的陆承宇爆呵出声:
“哪里来的酸臭乞丐,居然敢来我镇国公府冒充本小姐的大哥!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
陆承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骂得一懵,急切地喊道:“锦华!我是你大哥啊!我是陆承宇啊!你仔细看看我!”
“我呸!就凭你?!”“陆锦华”冷笑一声,双手环胸,迈着嚣张的步伐走到陆承宇面前,眼神高高在上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陆锦华”转过头,恭敬又崇拜地看了一眼从始至终坐在那里脸色未变、自顾自为苏妙妙剥葡萄的陆衍,随即又扭过头来,指着陆承宇的鼻子破口大骂:
“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瘸腿缩脖、腰杆子都挺不直,走个路连气都喘不匀的废物,居然也敢跑来国公府攀亲认戚?这才是我大哥!”
“陆锦华”高高地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大哥乃是大梁的战神!开疆拓土、战无不胜,受万人敬仰!你也不看看你哪里比得上我大哥半点风采?就你这样的,也配和我大哥相提并论都是在侮辱他!你竟然还想冒充他,简直是痴心妄想,滑天下之大稽!”
陆承宇顺着“陆锦华”的眼神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了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的陆衍和苏妙妙。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衍身上的那一刻,陆承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坐在那里的男人,一身月白锦袍,周身散发出的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这样的气度,即便曾经自己还是陆少将军的时候也是望尘莫及的。
而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对上男那张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比他俊美无数倍的脸,他瞳孔还是忍不住一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这个冒牌货若是站在一起,谁是假,谁是真,没有人会迟疑。
而那个坐在他身旁、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显然是他的妻子。那个和战神名号一起响彻大梁的“天命福星”苏妙妙。
而这原本……该是他的妻子!
是的,战神的名号在这三年里传遍了整个大梁,陆承宇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三年来,百姓们提起战神,一开始叫“陆将军”,后来叫“镇国公”。但不管怎么称呼,所有人提起时,眼中总是充满崇拜与敬仰。
可陆承宇却不同,每次听到,他心里却总有着说不出的厌恶,就仿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那个那个别人口中的战神强行偷走了一样。
直到前些天恢复记忆,他才恍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原来那个所谓的“战神”,真的偷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他坚信只要自己回到京城,站在母亲面前,骨肉相连,母亲一定会立刻认出他,他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到时候,他要揭穿这个冒牌货的真面目,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个受万人敬仰的“战神”,不过是个偷了他身份的卑劣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