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应该是关系最为亲近的父子,但此时无恩和陆承恩一个蹲在地上,一个站在对方面前四目相对时却没有任何美好和喜悦,只有别扭到不敢直视,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很有默契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的眼神。
无恩并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道陆承恩过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也担心自己随便开口,有可能会让陆承恩不喜。
面对父亲,他心里有愧疚,但也有一部分怨气和不甘心。
他对大祭司的感情是复杂的,复杂到他对大祭司的愧疚被其他情绪压过。
但面对陆承恩,他心里就只有绝对的愧疚。
不光是针对父亲这个身份没有做好对陆承恩的愧疚,还有针对陆承恩的母亲的愧疚,全都被注入到陆承恩身上。
所以他对陆承恩是纯粹的愧疚,态度自然也就好不少。
但他又不知到底该怎么面对陆承恩,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让陆承恩厌恶。
所以他干脆保持沉默不语。
陆承恩过来的路上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但现在话到嘴边却又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旁边安静站着。
气氛越来越尴尬,但越尴尬,他们却又越不敢随意开口。
这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很明显如果没人打破僵局,这样的情况恐怕会持续很久。
房子里的赵安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外面两人谈得顺利那她就不插手。
如果外面两人吵起来,那她还要出来阻止。
她已经认定,不管怎样她一定要帮助无恩和大祭司缓和关系。
却没想到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听了半天外面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全程就只有无恩一开始说了那一句话。
这让她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想帮忙都找不到插入点。
同时又很郁闷能够管理好一整个镇子,被众人推为首领的无恩,为什么在面对家里人这层有着更加亲近的关系人时却变得如此软弱?
又等了一会,听外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赵安有些郁闷的一咬牙,直接朝外走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外里安静的两人此时都扭头朝她看去。
赵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很冷淡的说道:“现在这世道,现在你们两个还能面对面。”
“可能几分钟以后就都死了,或者一死一活,到时难道你们不会后悔现在相顾无言吗?”
“毕竟现在可没有稳定的生活了。”
她这么说着,走到无恩身边,伸手把地上的无恩拉起来,握住无恩的手腕,把无恩往前拉了两步,直接站到陆承恩面前,又拉住陆承恩的手腕,强行将两人的手放到一起。
两人的手碰到,都十分别扭的想要抽回来。
别说他们关系并不亲近,就算他们关系亲近,两个男人之间也很难有这种牵手的亲密动作。
赵安此时却死死握着两人的手,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她先扭头看向无恩。
“你们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纠结和迟疑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这么说着,重重握了一下无恩的手腕。
“无恩,我们小时候认识到现在都过了多少年了,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你在我心里是个非常勇敢果断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所以你为了自己的目标会舍弃一个城里至高无上的大祭司位置,会背上背叛者的名声,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很喜欢你这一点,我也觉得这样的你才是最有魅力,最正常的你。”
“可是你现在为什么会胆小成这样?”
她直视着无恩的眼睛,那双眼里带着丝看不成器人的恼怒和不甘,越看越恼怒。
这和他认识的无恩完全不像了。
“你忘了当初离开城里的时候,一开始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你忘了你用了多少手段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那样危险的事情,连差一点就死去的绝境都经历过,你有什么好好怕的?”
她说完,无恩张张嘴想要反驳自己并不是胆小,也不是害怕。
但赵安没给他这个机会。
赵安此时又看向陆承恩。
她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我对你不了解。”
“但是我相信大祭司那么厉害的人培养的继承人绝对是个聪明、果断、有能力能够带着一整个城的人走下去的强者。”
“之前我们之间也有短暂相处,所以我觉得我的眼光是对的。”
被夸赞,陆承恩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赵安的话接着就让陆承恩变得尴尬起来。
“你这个年纪,正常来说用不了两年就能够承担大祭司的位置了,所以你应该知道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你应该勇敢。”
“不能辜负大祭司对你的培养对不对?”
面对这个问题,陆承恩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没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再有两三年就要开始承担大祭司的位置。
而现任大祭司会退居二线协助他,一直等到他能够独当一面。
赵安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而无恩是你的父亲。”
“他本应该是你最亲近的人,他也会更加包容你,不管你有什么困惑,有什么难题,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面对他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他会为你解决。”
“这是他身为父亲的责任。”
她将两人的手紧紧按在一起,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陆承恩。
她突然又长长叹了口气,态度不再那么强势,开始变得温和起来。
“你父母的事情,其实我也觉得是你父亲有错,是他害了你母亲的一生。”
无恩低下头,眼神里的愧疚变得更加强烈。
赵安完全没有停,神色复杂的看着陆承恩。
“上一辈的事情我也不指望你能够理解你的父亲,就算你恨他也是应该的,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会恨他。”
“我也知道他没有在你身边帮助过你,没有尽到过他身为父亲的责任。”
“我更知道我的身份没有资格来说太多。”
此时她突然话锋一转。
“现在这世道,真就像我说的那样,谁都不知道还能和身边的人待多久。”
“说不定突然之间一切物是人非,就什么都没了。”
“你和你母亲之间没有相处的时间,那是因为她不在了,缺失的部分无法弥补。”
“可你的父亲还在,以前缺失的时间他无法弥补,可他可以改变以后,又或者哪怕你们只是能够以父子身份短暂的相处一段时间,后面真有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也能没有遗憾,对不对?”
陆承恩低下头沉默不语。
赵安说的很认真,很诚恳,他没法反驳。
赵安此时松开拉着两人手腕的手。
“难道你要想要让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就像你父亲和你爷爷的关系一样陷入一辈子的痛苦吗?”
“如果有一天……突然他死了,你想起今天这次的机会,难道真的能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