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闻言,心中一片澄澈透亮,
瞬间看透母亲深藏心底的执念。
她自幼长于深宫,
伴母亲历经数十年权谋风浪,
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母亲的性情——
心志坚如磐石,行事执拗决绝,
一旦定下千秋大计,绝不会轻言放弃。
她心中了然,方才掏心掏肺、以天下大局为据的劝谏,
虽能暂时劝得母亲退让,
终究无法彻底打消她改立储君的念头。
思绪起落之间,太平心中无半分惶恐,唯有一片坦荡安然。
该说的忠言诤语,她已然尽数道出;
为人儿女、为臣辅君、心系社稷的本分,她亦悉数尽到。
帝王心思难测,国本定数难料,
朝堂日后风云变幻,亦不是她一人能够左右。
从今往后,
无论陛下是顺循礼法、保全皇兄储位,
还是再度谋划、重启易储之事,
无论结局掀起何等风波,
她皆坦然受之,从容应对。
这般通透心境衬得她神色愈发温雅平和,
太平屈膝躬身,恭谨行礼:
“儿臣遵陛下旨意。
谢陛下圣恩。”
言罢,她从容躬身退下。
殿内再度归于死寂。
武曌独坐软榻,眸底深处,
那份为太平铺路的执念,依旧分毫未减。
证圣元年九月初九,
万象神宫大典陈设齐备,
青铜礼器罗列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四方藩邦酋长分列东西两庑,
肃立恭迎上尊号大典。
武曌身着龙凤衮服,
缓步登临明堂正殿,
接纳百官联名上表,
尊号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
随即下诏改元天册万岁。
所谓“天册”,
取昊天上帝亲赐册命之意,
意在昭告天下:
女主君临九州,
并非仅凭人间权谋,
乃是上天授命、天地认可,
以此极致巩固君权神授的正统法理。
此前武曌已删去尊号内“慈氏、越古”等偏近佛家柔和的修饰,
此番新尊号字字紧扣天命皇权:
“天册”定女主天下的正统名分,
“金轮”承佛家转轮圣王的威德,
“大圣”彰显定国安民的旷世功德,
融儒、释、天命三道于一体,
以此消解朝野长久以来“女子不可君临社稷”的礼制非议。
改元、加尊号两道诏令同步传布州县、远达番邦,
借昊天授命的天命之说稳固大周根基,
回应朝野此起彼伏质疑女主承统的声浪,
亦为她心中易储、传位于太平的长远谋划。
朝堂方才历经紫宸殿易储对峙风波,
李旦当庭死守国本,文武朝臣分化对立,
武氏宗亲与李氏旧臣的矛盾暗流汹涌。
武曌特意择重阳吉日举办这场旷世大典,
亦是借天命盛典震慑朝野,
以“上天册命女主”的至高法理,
昭示女子执掌山河合乎天道,
暗中为立太平为储的心思,埋下顺天而行的伏笔。
万岁通天元年十月,
走投无路的突厥默啜可汗,
终敛桀骜狼心,
遣心腹特使远赴洛阳紫微城,
奉表请降,俯首称臣,
愿永为大周藩属,岁岁纳贡、永不叛边。
紫宸殿上,朝会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阶,鸦雀无声。
突厥特使匍匐丹陛之下,叩首恭拜,言辞谦卑恳切:
“可汗自知往日反复有罪,
感念陛下好生之德、盖世神威。
如今幡然悔过,愿举国归降大周一统,
永世臣服天朝,镇守漠北藩篱,
再不兴兵犯边,乞陛下垂恩收纳!”
满朝文武闻言皆面露喜色,纷纷出列恭贺:
“陛下威加四海,德被八荒!
突厥归降,北境底定,实乃大周万世之福!”
众人皆沉醉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盛世荣光,
唯独御座之上的武曌神色沉静,眸底藏尽山河筹谋,无半分骄矜自得。
她垂眸俯瞰阶下匍匐的突厥使臣,
声线沉缓威严,裹挟九五至尊俯瞰天下的磅礴威仪,字字铿锵落于殿中:
“默啜狼子野性,素来反复无信。
昔日恃强叛离、扰我边疆、害我子民,
今日势穷力竭方来归降,
亦非真心向化,乃是畏朕大周兵威。”
话音落,殿内百官瞬时屏息。
武曌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继续沉声训示,尽显帝王格局与深远筹谋:
“朕知尔可汗处境窘迫,
漠北疲敝、部族离心,
早已无力抗衡天朝。
朕今日不兴杀伐、接纳归降,
非是惧战,而是怜塞外苍生,
不欲干戈再起、血流千里。
朕君临九州,以德抚四海,以威震八方。
顺朕者,予以爵禄、安其部族;
逆朕者,雷霆诛伐、寸土不容。”
言罢,她当庭下诏,定论封赏,恩威并施、制衡有度:
“今赦默啜过往反复之罪,
特册授突厥可汗默啜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世袭爵禄,统辖漠北旧部。
望尔归国公自此洗心革面、恪守臣节,
镇我北疆、安我边民,世代效忠大周。
若再敢心生异心、背恩叛上,
朕绝不姑息!”
突厥使臣惊伏于地,连连叩首谢恩,不敢有半分忤逆:
“臣代可汗谢陛下隆恩!
可汗必定誓死效忠天朝,永守藩臣之礼!”
此番突厥俯首归降,
大周未动一甲、未耗一卒,
仅凭天朝盛势、帝王威略,
便令漠北强胡屈膝承封,
是武曌君临天下以来,极关键的一笔政治伟业:
其一,定北疆之乱,绝社稷外忧。
突厥累年盘踞漠北,
屡叛屡和、寇掠边州,牵制重兵、耗损国库,
是悬在大周北方的一柄利刃。
武曌数年蓄力整边、隐忍布局,
不急于穷兵黩武,
只固本培元、强盛国力,
终令漠北势穷力屈、绝境请降。
自此北疆烽烟尽熄,边民安业、州县无警,数年边患一朝肃清。
外患既除,社稷根基始得真正安稳,
天下生民得以喘息休养,
为大周盛世筑牢北疆屏障。
其二,振天朝声威,破千年偏见,巩固女主正统。
自古四夷只畏强君、不服女主,
朝野儒生、宗室旧臣,
常年以“女君不足以镇四海”非议皇权。
而默啜为漠北最悍强部,
向来桀骜难治、视中原虚实而动,
今却举国归降、受天朝册命、俯首称藩。
此役极大震动西域与边陲诸部——
天下皆知,武周女主临朝,
非虚承帝位、非礼制侥幸,
而是德可怀远、威可制霸、力可慑强胡。
四方蛮夷、朝野异议者,
再不敢轻嗤女子主天下,
武曌天命正统、君临九州的法理威势,
由此彻底深植四海人心。
其三,释兵力、敛国力,腾手深耕朝堂国本。
北疆常年驻军防边,
重兵牵制、军费浩大,
始终掣肘朝廷内政布局。
突厥归降之后,北境无战,
边防重兵得以解严归朝,
国库财力得以节流充盈。
外局既定,
武曌得以专心梳理国本、排布朝局、铺垫后世长治之策。
可以说,突厥归降,
为武曌后期稳朝政、平契丹、肃酷吏、定天下格局,
提供了最关键的外部安定条件。
其四,以帝王权术驭夷,收放自如、恩威立世。
武曌赦其反复之罪、授其国公尊爵,
予以藩臣体面、保全漠北部族,
是为帝王容天之仁、怀远之德;
同时严立戒令、明定臣节、警示叛心、划定底线,
令强胡知敬畏、守规矩、不敢再生侥幸,
是为君权雷霆之威、控御之术。
不杀降以安其心,不纵容以肆其志,
恩不泛滥、威不残酷,
抚而有制、纳而能控。
这套收放乾坤、制衡四夷的顶级帝王手段,
远超历代守成男君,
尽显武曌独步古今的政治胸襟与驭世谋略。
而经此一役,大周外无边患、内稳朝纲,四夷宾服、天下归心。
武曌凭高远见与卓绝手腕,
打破历来江山易扰、边患难平的固有困局,
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宏大略略,
奠立盛世格局,
令自己一手开创的大周基业,
深植山河大地,光耀千秋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