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颔首,眼底翻涌着压下的怒火,只剩一片沉寂。
世人皆谓她姑息嬖臣、沉溺私宠,
却无人知晓她心底深埋的隐秘软肋。
薛怀义嗓音酷似李治当年,
低沉温厚,依稀尚存永徽旧韵。
半生杀伐,她早已淬心如铁,
以帝王之躯勘定山河、斩断情根,
独坐九五之尊,遍尝至尊孤寒。
唯有这一缕相似声息,
能击穿层层权甲,
让她短暂挣脱女皇的桎梏,
梦回年少相依的岁月。
她留薛怀义,非惜其人,唯惜旧梦。
一念及此,
尘封数十年的思念与遗憾骤然破闸而出,
汹涌裹挟四肢百骸。
半生辜负、半生别离、半生相望不相逢,
万千心绪堵在胸臆,
缠绵郁结,无从疏解。
武曌只觉胸中气血骤然翻涌逆乱,
头顶一阵空茫眩晕,
天旋地转之感骤然袭来,
眼前金碧宫灯、雕梁玉柱尽数恍惚重叠。
她素来挺拔端正的身形猛地轻轻一晃,
浑身气力骤泄,几欲栽倒。
一旁侍立的太平目光锐利,
见状心头骤惊,当即快步上前,
玉手稳稳扶住母亲佝偻欲倾的肩背,
语声带急:“陛下!”
她不敢耽搁,即刻挥手厉命左右宫人:
“扶陛下至软榻安卧!传太医入殿!”
一众宫人不敢怠慢,
连忙轻手轻脚簇拥而上,
小心翼翼搀扶着气息微促、神色倦怠的武曌,
稳稳安置在殿中铺着锦缎软垫的御榻之上,
轻轻盖好云锦衾被,屏息侍立一旁。
不过片刻,殿外步履匆匆,
一袭青色医袍的沈南璆手挎紫檀药箱,疾步入殿,
步履沉稳却难掩惶急,
行礼未毕便俯身趋至榻前。
他轻敛神色,拂袖落座,
取过丝帕覆于武曌腕间,凝神屏息,
三指搭脉,细细揣摩脉象起落。
良久,沈南璆缓缓收指,
垂首沉吟片刻,方才侧身对着神色焦灼的太平,恭声回禀:
“禀公主,陛下此症,
乃是常年气血大亏、真元耗竭,
兼之心绪郁结、情志内伤所致。”
此言一出,太平眼底掠过明显的讶异与不信。
她垂眸望着榻上闭目倦怠的武曌,
语声微沉,带着皇家贵主的审慎威压,字字清晰:
“沈太医,
你说陛下常年气血大亏?
陛下临朝以来,
精神刚毅、体魄强健,
临政理事从无倦怠废弛之态,
朝野谁不闻陛下龙体康泰、精力过人?
何来常年大亏、真元耗竭一说?”
她目光淡淡落在沈南璆身上,暗含审视:
“太医诊病,须据实而言,不可虚言耸动。”
沈南璆心头一紧,
面上却依旧恭谨恭顺,躬身垂目:
“公主明鉴,臣不敢危言耸听。
陛下夙夜勤政、宵衣旰食,
日日殚精竭虑、劳心费神,
心火旺而肾水亏,
气血暗耗、本源虚空。
方才陛下定然心绪大动、悲思郁结,
气机阻滞,清阳不升、脑窍失养,
故而突发头晕目眩。
此为虚劳积损之症,非一日之疾。”
太平眉头紧蹙,满脸不解与忧色,轻声诘问:
“陛下常年服食鹿茸、人参等珍稀滋补之品,
皆是大补元气、养血填精的上上良药。
且陛下素来体魄强健、心性坚韧,
寻常病痛从不沾身,素来无孱弱之态,
何以会突发这般气血亏虚、真元不稳的症状?”
沈南璆闻言心头微凛,眼底掠过隐晦的凝重,随即迅速敛去。
他身为御前太医,近身侍奉武曌,
最是清楚内里隐情。
陛下的身体,早在数年前便已内里虚空、积劳成疾。
看似康健无虞、精神矍铄,
不过是她帝王意志强横,
强行压制周身虚症,
凭借一身威仪强撑精神、坐镇朝堂。
她素来威严独断、好胜刚强,
深知帝王体魄关乎朝局安稳、天下人心,
是以但凡身有虚损病痛,
皆严令太医封口,不准外泄,
以防朝臣揣测议论。
数年以来,
她年齿渐长,天癸已绝,真元日衰,
昔日暗耗的气血、积下的虚劳,
逐年沉疴加重,早已积重难返。
如今年岁愈高,本源愈虚,
纵有千金良药外敷内补,
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堪堪维系表面康健,内里的虚空损耗,早已遮掩不住。
这些肺腑实情,他却不敢向太平直言。
陛下若是知晓他私下道出隐秘,
待她醒转,自己必是难逃罪责。
心念电转,沈南璆压下满腹实情,
只敛了神色,措辞恭谨圆融,
缓缓回道,既合医理,又消太平疑虑:
“公主有所不知。
世间滋补良药,
虽能填精养血、补益元气,
却只能补有形之气血,
难补无形之心神耗损。
陛下日理万机,朝夕劳心,
思虑过重则耗气,心绪郁结则滞血,
长年情志内耗,远非汤药珍补所能挽回。
且虚劳日久,体虚不受补,
诸多贵重药材药力醇厚,
只能润其表、固其形,
无法滋养早已亏空的脏腑本源。
今日陛下骤然悲思动怀、气机逆乱,
本就虚空的气血一时无法上荣头目,
故而引发眩晕乏力,
皆是体虚积损、情志伤身所致,
并非急症恶疾,
只需安心静养、疏解心绪,调和气机,
便可缓缓平复。”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贴合医理,
既解释了病症根源,
又不显武曌隐疾衰败之实,
稳稳抚平了太平的焦灼疑虑。
太平闻言,凝眉沉思片刻,神色稍缓,
压下心中尚存的几分疑虑,淡淡颔首,语气沉静:
“罢了,医理精微,本宫不多诘问。
你即刻拟方配药,仔细斟酌药量,
本宫在此守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