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夷庭没有立刻回应颜昭询问的目光,也没有对赤缘的话语做出直接反应。
他站在原地,身形看似放松,实则神识已如最细微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朝着数丈外的赤缘蔓延而去。
这是极其隐秘的探查,若非修为远超于他或神识感知异常敏锐者,绝难察觉。
他的神识重点落在赤缘周身流转的气息与血脉神韵之上。
赤凤一族的气息炽热而独特,带着涅盘之火的光煌正大之感,而血脉相连者之间,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源微妙共鸣。
片刻之后,白夷庭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没错,那股炽热纯正的神息,与颜昭身上潜藏的赤凤血脉波动确有关联。
眼前之人,应当就是赤缘,颜昭母亲的胞弟,而非他人幻化假冒。
至于容貌,白夷庭在记忆中搜寻。
当年在上元天界,他因性子孤僻,不曾与同龄凤鸟打成一片,各族的同龄凤鸟他大多只知道名字。
不过这赤缘似乎是个天赋不错但性子跳脱、颇爱玩闹的主儿,在同辈中名声不小。
白夷庭确实见过他几次,只是从未有过交集,只记得是个眉眼张扬,行事洒脱的鸟。
眼前这男子,眉宇间依稀是当年的轮廓,只是少了些少年意气,多了几分被岁月的沉凝与一丝焦躁。
确认了身份,白夷庭才将探查的神识缓缓收回。
他对颜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此人身份无伪。
得到了师尊的肯定,颜昭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他依旧挡在白夷庭身前,只是收起了即将出手的灵力,皱眉看着赤缘,语气冷淡:“前辈,你之前不由分说将我带回上元天界困在船上,是何道理?”
赤缘见他肯开口,神色一喜,但听到质问,又露出些许尴尬与无奈:“颜昭,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了。”
“当时在幽冥界我认出了你,又见你与冥王在一处,怕你卷进冥王与秦光王之间的争斗,这才出手将你直接带回上元天界。”
“把你困在船上,一是我没得到你的信任,我怕你跑了;二是我当时还有急事,不能将你带在身边,以为那结界能护你周全。”
“因十八年前白凤一族惨遭灭族,扶桑花已鲜有人至,我以为万无一失,谁知……”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白夷庭,“是谁破开了我的结界?你又是如何与他……” 他指了指白夷庭,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不待白夷庭回答,赤缘的问题已如连珠炮般砸了过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白夷庭,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质疑:
“白夷庭?景霁神尊座下那位惊才绝艳的二弟子?你竟然还活着?”
“当年九夷阁藏书阁大火,赤凤族族长与夫人双双陨落,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还有颜昭……” 他猛地看向颜昭,又盯回白夷庭,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痛心,“我姐姐的孩子,为何会在你身边?是你将他从九夷阁带走的?当年的大火究竟因何而起?是你杀了我姐姐?”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林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颜昭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是害怕,而是急怒攻心,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赤缘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
“赤缘你闭嘴!又想干什么?!挑拨离间吗?!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害我父母?!当年是他救了我,是他把我从火海里带出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污蔑他?!”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对师尊名誉被玷污的痛心。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质疑、伤害他的师尊,哪怕是这个可能是他舅舅的人,
“颜昭。” 白夷庭平静的声音响起,一只手按在了颜昭因激动而绷紧的肩膀上。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颜昭狂跳的心和几乎要爆炸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回头,看到师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而平静,并无被质问的慌乱,也无被误解的愤怒,只有沉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白夷庭的目光越过颜昭,坦然迎向赤缘锐利的视线。
没有立刻回答赤缘的任何问题,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紧绷的空气:
“我便是白夷庭。”
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语气平淡无波。接着不疾不徐地回应那些尖锐的质问:
“我还活着,许是命不该绝,得贵人倾力相助。”
“百年前,我确曾到过九夷山藏书阁,亦曾与你姐姐、姐夫交手。”
“颜昭,是我带走的。”
他每说一句,赤缘的眼神就凌厉一分,周身那炽热的气息隐隐有沸腾之势。
颜昭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白夷庭接下来的话,却让赤缘蓄势待发的气势猛地一滞。
“但…” 白夷庭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视赤缘,“我至九夷阁,是受人操控,身不由己。与你姐姐、姐夫交手,是因为神智被控。而他们,在察觉我被控制后,未曾伤我,反而不惜损耗,为我解除控制。”
“就在控制将解未解之际,变故突生。有内应带人杀入藏书阁,目标是我与你姐姐、姐夫。你姐夫将我推向传送阵,你姐姐将襁褓中的颜昭交于我手,嘱我带他逃命,莫再回头。”
“我带着颜昭,借传送阵离开。最后所见,是漫天赤羽神光,是焚尽一切的大火。你姐姐、姐夫……为阻追兵,未能脱身。”
他的叙述简洁明了,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却将当年那惨烈而紧急的一幕清晰勾勒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赤缘的心上。
这些事,他本不想说,但眼下是在上元天界,敌人众多,他不可能再树赤缘这个劲敌。
赤缘脸上的愤怒与质疑渐渐凝固,被巨大的震惊与悲痛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白夷庭,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白夷庭的眼神坦荡而平静,只有提及颜昭父母牺牲时,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愧疚。
“你……你说什么?内应?是谁?!” 赤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向前一步,赤红的眸子里仿佛要喷出火来,“我姐姐和姐夫,他们是为了……”
“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保护颜昭,更是为了阻止这一切背后操控者的阴谋。” 白夷庭接话,声音低沉下去,“我当年神智初复,仓惶逃离,未能看清那人模样。”
白夷庭没有选择如实相告,毕竟他不确定赤缘与赤道易之间是否已有勾结。
“至于其背后主使的目的,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无人成功的计划,他们要打开通往神界的大门。”他顿了顿,看着赤缘变幻不定的神色,补充道:“这些年来,我失去记忆在中元人界苟延残喘,也是最近才得以恢复记忆,才知晓我的命是颜昭父母所救。至于为何今日现身于此,说来话长。”
赤缘呆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他的姐姐并非死于意外或寻常仇杀,而是为了保护一个被控制的“外人”和自己的孩子牺牲的。
起初,他发现姐姐他们失踪时,那赤道易还坚称他们去远游了。
他一直不信,几番纠缠之下,赤道易才同说有一伙黑衣人闯入藏书阁,被姐姐他们发现后发生了争斗,又纵火烧了藏书阁。
姐姐他们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暗中追查大火真相,却一无所获。
赤缘看着白夷庭,又看看紧紧护在白夷庭身侧、一脸戒备与心疼地望着白夷庭的颜昭。
少年眼中的孺慕与维护之情,绝非作伪。若白夷庭真是凶手,颜昭岂会如此待他?
或许白夷庭没有说谎。
“你……” 赤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白夷庭为何会被控制,比如当年白凤楼大火他为何能活下来,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白夷庭脚边的知之,忽然抬起了头,瞳孔闪烁起红光,他急忙说道:“白白,有坏人有坏人!有三个!”
几乎是同时,白夷庭和赤缘神色同时一变,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只见天际尽头,三个小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拖曳出长长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尾迹,目标直指他们所在之处。
那气息,阴冷暴戾、充满毁灭性,与当年白夷庭被控制时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这些年一直阻拦我查询真相的那些黑衣人!” 赤缘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眼中充满了惊怒,“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还来得这么快?!”
白夷庭眼神一厉,瞬间将颜昭拉至身后,东隅剑已悄然滑入掌心,剑身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看了一眼赤缘,沉声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赤缘,你若信我,先联手对敌。若不信,便请自便,莫要碍事。”
颜昭也立刻唤出桑榆剑,与白夷庭背对而立,警惕地望向迅速逼近的黑点,脸上满是坚毅,毫无惧色。
赤缘看着迅速逼近的敌人,又看看严阵以待的师徒俩,一咬牙,周身赤焰“轰”地一声升腾而起,化作一副火焰战甲覆盖周身,手中也多了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长枪。
“信不信的,打完再说!” 他低吼一声,枪尖指向天空,眼中燃起战意,“不管你们背后的人是谁,既然事关我姐姐的血仇,事关颜昭安危,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杂碎,老子见一个杀一个!”
三名不速之客已然临近,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废墟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